凝滞了，她紧紧地拉着狼颈上的缰绳，褐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和惊诧。
原来这根本就是个圈套——郑允浩刹那间才终于明白了卓图脸上的表情，他本以为金在中返回波尔金之后又跟随卓图讨伐自己，但却没想到这一切都是引诱他入瓮的圈套，而他却将蔷薇骑士带到了这样无可退避的绝境！无非是一张他当年用来威胁金在中的虎皮，如今这恶果终于毫不留情地让自己亲尝了。
他看到了狼骑们手中的火铳都吐出了迸射的火星，他再也没有从无法接力的空中转身的力气，然而他手中的马刀仍然毫不留情地蓄力下劈，空旋的刀刃绞碎了卓图胯下巨狼的眼睛。
恶狼的嘶吼和火铳发射的声音让西林简直有刹那间的失聪，他鞭策战马不顾一切地砍翻了两名狼骑冲上前去将在空中浑身浴血的帝王接落马鞍，然后在仅剩的几名蔷薇骑士的掩护之下疾驰向后方阵营 ，圣骑士们默契的分开两路将他们重伤的帝王迎回。半刻前还威风凛凛的年轻王者紧紧地闭着眼睛，他的马刀永远地留在了巨狼的眼眶里。当身后的厮杀声已经渺茫，西林万分惊惶俯下身在郑允浩耳边想要确认他的状况，他仍然闭着眼睛，却突然众人担忧的表情中凄厉地大笑起来。
然而山风烟尘，万物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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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衣衫褴褛的奴隶正行走在约特洛圣都外的栈道上，他们无一例外地带着脚镣，伤痕累累的肌肤上刻着囚徒的刺青，而队伍旁边两名身着绫罗的富商却带着数十名扈从悠然地骑着高头大马，间或用手中的马鞭抽打行动迟缓的奴隶。
初秋的天气仍然炙热，骄阳高悬在天空中，队伍中的奴隶们满面通红眼神呆滞，嘴唇都干裂如破纸般，似乎已经在这样的酷暑之下行走了很久，他们无一例外都有着一头耀眼的金发，皮肤颜色略深，明显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海拉人。
由于波尔金和帝国开战，两国之间的人民也开始交恶，留在海拉堪慕那的波尔金人甚至被商贩们集结成队当做奴隶贩卖到极远的苍梧郡，然而路途遥远环境又严峻，贩卖的奴隶往往连三成都存活不下来。
但这样近乎杀戮的贩运却给圣都的海拉商人提供了难得一遇的发财机会，他们从圣都、肃方郡以及烈照郡捕捉落单的牧民，然后将他们囚禁刺伤囚徒的记号，甚至将其中不屈的牧民在其亲人目睹之下以酷刑折磨致死。
据史记载，自卓图发动入侵海拉的战争，仅东历一二三一年就有十七万波尔金人被贩卖至苍梧郡的戈壁和荒原开垦土地，然而这只是活下来的人数，在路途中死去和被海拉人折磨致死的却远远无法计数。
这就是战争，争其土，戮其民。

奴隶们的队伍还在缓慢地前进着，因为这一批牧民中有许多妇孺，他们离开圣都已经近一天，却连最初的这一段栈道还没有走完。
“妈的，畜生们！快走啊！”商人担心这样的速度两个月也到不了苍梧郡，心头火起便将马鞭向离自己最近的牧民孩子抽去，手腕粗的鞭子瞬间就将孩子的脊背划破，皮肉翻开血顿时就流了出来，孩子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尖叫，突然跪了下去。
牧民孩子的口中喃喃着商人听不懂的语句，他不断地在尖利的沙砾上磕头，仿佛在祈求并不存在的神明能给予救赎。但是看他跪在地上不肯前进的商人更是愤怒，如雨一样的鞭笞接连落在了孩子瘦骨嶙峋的肩背上。
“求、求求！”不远处的一个瘦弱妇人突然也跪了下来，她似乎是这个孩子的亲人，黑红肮脏的脸上满是泪水，她被拴在队伍中不能挣脱无法过来，似乎只会说这一个海拉语的单字，只能孤注一掷地重复着，绝望的声音在空旷的沙地上无力地被风击散。
满脸横肉的奸商停下了挥鞭的手，他饶有所思地盯着牧民妇女裸露在外面的肩膀和甚至能看到乳尖的单薄衣服，然后他从马背上跳下来，一脚将满身伤痕几乎昏厥的孩子踹开向他的母亲走了过去。
那可怜的女人毫无反抗的能力，被他拉着头发从队伍里拖出来剥掉了上衣，其他的牧民们却毫无办法，只能不忍直视地避开了目光，然而当女人闭上眼睛放弃挣扎的时候，她却听到了耳边那个得意洋洋海拉奸商充满欲望的声音拔高成了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血迸溅到了她的脸上，温热的触感让她睁开了眼睛，那个方才还趾高气昂意图施虐的海拉人翻滚在她脚下，他脱去裤子的裆部满是鲜血，混在肮脏的沙地上令人作呕。
牧民女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然而一件轻飘飘的衣物却落在了她裸露的肩头，她反手将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外袍拉紧，抬眼便看到一个穿着长袍兜帽遮在额前的高大男人从自己的身边闪电般掠过！
“爱……爱涅阿斯……”滚烫的泪水掉落在沙地上，所有无助的牧民在听到被救的女人吐露那个名字之后也不约而同地呼喊了起来，他们望着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站在不远处，他的匕首上还淌着血，他长身而立傲然望着已经惶不可措的海拉人，牧民们皆恸哭着伏倒在地面，用额头摩挲着尖锐的沙砾甚至流出鲜血来。
“放了他们。”男人低沉的声音传来，令所有人悚然一惊。
“你……你是谁？”另一名商人惊恐地掏出了火铳，却抖索着无法上膛，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年纪似乎并不大，兜帽遮着眼睛，一双薄唇微微抿着没有表情，白皙的下颌上有一道陈年的伤疤。
然后他将脸抬了起来，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甚至有些女气的脸容，尖锐的下巴高挺的鼻子深陷的眼窝都不像是个海拉人，然而他吐口的确实绝对标准的海拉语：“我是谁？”

他似乎也对这个问题感到好笑，于是微微仰脸笑了起来，这时候所有人才看到了他的眼睛，那瞳孔的颜色他们穷尽一生都无法想象，灰色而泛着银光，仿佛某种流动的金属一般，连最粲然的琉璃都回在这极美的光华之下失色。
“我是波尔金的四宗王，”他将手中的匕首在袍袖上擦拭干净然后一字一字地说着，兜帽顺着他绸缎般耀眼的金发滑落在肩头，完完整整地露出那金发银眸精致无暇的面孔，“我是你们海拉堪慕那的——”
“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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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合，未央关下的鏖战却并未休止，这是群蛮之战中最为惨烈的一晚，这也是所向披靡的十字蔷薇军团历史上出现的最后一场战役。当大契约长西林•贝克莱将重伤的瑜卤二世交给后方返回双方交锋之处时，蔷薇骑士却再无一人与之呼应，只有疯狂推进的狼群，和层层列队以火铳攒杀迎战的圣骑士。
自十年前郑允浩在皇城中被瑜卤一世百般猜忌排挤之时，他就从约特洛新兵里秘密调遣了四百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亲自训练，一年后这些人便追随他远赴苍梧郡，再后来平定内乱连年转战，立下了赫赫战功，然而这些铁血峥嵘的战士却自瑜卤一世被刺的那夜开始，无可逆转地渐次死伤离开军团，直至今日，全部覆灭在了这距离圣都还不到七十里的未央关下。
西林眦目欲裂，他环视周围却找不到任何一个身着白色蔷薇战衣的骑士仍然安坐在马背上，百狼军团还在以无可抵御的攻势推进着，自这一场交锋开始，圣骑士军团已经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将近一百丈！
这已经非但是耻辱，而是极大的威胁了。
“公爵阁下！”指挥圣骑士军团的埃杰顿契约长猛然打马后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污渍，鲜血和汗水让他几乎无法睁开眼睛，手中的火铳烫的几乎无法握紧，“不能再拖了，现在的形势我们一再被压制，陛下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若是等到天黑我们就只能等着单方面的杀戮了。”
“再撑一会儿，”西林抬手抹去眉间的汗珠，将绑在手臂上止血的发带又紧了紧，咬牙道，“补给队正在送陛下返回驻地，我们再拖延一会儿，保证陛下不会被百狼追击。”
埃杰顿沉默不语，他能从西林的眼中看出极其深沉的痛苦，身为契约长眼睁睁看着整个军团葬身狼腹却束手无策，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在颤抖，但他仍然决定为了帝王的安危继续抵抗，甚至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命令圣骑士，一步都不许退，”虽然都是契约长但西林军衔在埃杰顿之上，他催动战

马将发烫的枪管贴在臂肘，天光已经太过昏暗，他们甚至看不清近在咫尺彼此的表情，但埃杰顿能听出他声音里毋庸置疑的坚定，“无非只是一群野兽，帝国的骑士能杀敌，亦可屠狼！”
埃杰顿俯首称是离去之后，西林在满目硝烟中抬起头望着灰蓝色逐渐变暗的夜空，他很清楚一旦真正落日，能在夜色中依然保持视力的不是人和马匹，而是那些载着敌人的巨狼，它们的眸子已经开始在暗夜中亮起，森然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卓图重伤了郑允浩，但他们也同样付出了血的代价，郑允浩最后的击杀刺瞎了卓图的坐骑，那匹蛮狼在剧痛中将卓图掀下了脊背，随即包抄上来的蔷薇骑士抱着同归于尽的决然下马与之肉搏，在砍伤卓图腹部的同时被卓图身后披着虎皮的少女直接斩首。
然而那像熊一样魁梧的牧民霸主却没有离开战场，他单手捂着腰侧仍然血战在最前端，他灵活地就像是跟胯下的巨狼共体，辗转躲避间竟没有人能够逼近他，他率领着即使折损了近半数却仍然悍勇的百狼军团，一步步地逼退圣骑士，一步步地侵入未央关帝国防线的尽头。
群狼的哀嗥环绕四周，即使人不怕，战马也会恐惧，这是动物的本能，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野兽之时会无法控制地想要逃避。
“西林大人，请下令回撤！”火炮队的马格南收紧的声音从后方传来，狼群在黑夜里的行进速度太可怕又没有声音，他们完全无法摸清敌人的方位，圣骑士在数以百计地死去，身侧野兽啃噬血肉的声音让失去主帅又目不能视的骑士们惊怖欲死。
“后退！”西林也明白了此时严峻的形势，这样毫无胜算的对峙如果再继续下去，那么全军惨死的就不只是十字蔷薇，还有近万人的圣骑士军团。
但就在他下达命令转身之后，却猛然看到了远处戈壁之上森然的狼目，莹莹绿光宛如鬼火一般！
无尽的绝望霎时间席卷了这个刀口舔血千里转战的皇家骑士，他无论如何想不到竟然已经在他们慌乱之间卓图已经率领其余的狼骑士攀上了戈壁将他们包围了，几乎已经完全消失在山谷尽头的红日再也无法照亮这个被鲜血和硝烟染尽弥漫的山谷，再过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整个天地就会完全被黑暗侵蚀，然后，这将是习惯夜行野兽的完胜。
再没有人能拯救着被群狼包围的人，即便他们都是无所畏惧的战士，也不可能在这样的绝境中战胜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马格南，”西林仔细地将形势心下分析清楚，他很明白这不可能让他们所有人都完璧返回，但至少要将伤亡降至最低，就算未央关最终还是会被夺去，但他们也要保留继续作战的人马，“装填火炮，听我命令，将狼群的包围轰开缺口，我与埃杰顿断后，能带多少人出关就带多少。”
“大人……”马格南的声音显露犹疑。
“重伤的，便不要管了。”西林狠心道，他兜转着战马观察四周，圣骑士所剩似乎还不

到四成，不禁肺腑俱痛，“虽是下下之策，我别无办法。”
马格南心底升起了极端的不详，他听出了西林语气间的死气，十字蔷薇无一生还，这个契约长，似乎也没有独活的意思。
“我与埃杰顿断后，您带着圣骑士出关。”马格南冷声道，他打马向前，在西林还来不及阻止的时候猛然错身，“不要忘了，您说过十字蔷薇与陛下同在，西林公爵阁下。”
“埃杰顿！没有时间了！”西林厉声咆哮，伸手抓住了他的马鞍，“执行我的命令！”
“这不是——”然而埃杰顿的话却没有说完，他猛然抬起头望着戈壁之上，那里的狼群突然发出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嗥叫，然而这杂乱的声音却透露着显而易见的恐惧和惶然。已经变成紫红色的半圆夕阳将整个峡谷划出了锋利的明暗之线，然后就在那被逐渐蔓延的黑暗侵蚀的明亮一端，在那山峰的最高处，出现了一个闪电般逼近山谷的人影。
他骑着浅灰色的战马，臂上挎着巨弩，狼群在他周围周旋着却不敢靠近，他一路从山顶疾驰而下，转瞬间就已经没入了黑暗中，然而就那转瞬即逝的刹那，埃杰顿却看清了他兜帽之下飘扬的金色发梢，那是他们极其熟悉的颜色，在日光下仿佛都会消融。
狼群的骚乱已经吸引了所有幸存圣骑士的目光，他们也不约而同地看到了宛如天降出现在阵营中的金发骑士，然后他们又在极短的时间内不约而同的认出了那个人是谁。
火般的巨日之下那身影摧枯拉朽般撕裂天地狂奔而来，不知谁率先喊出了那个名字，然后就像是笔尖的浓墨滴落在白绢上，像是清晨的第一缕光辉刺破云层，霎时间所有人都在山呼同样的字眼，他们层层伏倒在土地上，宛如被狂风推动的海浪，狭窄的谷底让这呼喝震耳欲聋，甚至压过了群狼惊愤的咆哮。
“猇后！猇后——”因狂喜而撕裂的喊声推挤着所有人，西林猛然转身，厉声向马格南喝道：“火枪队，掩护殿下！”
一国之后突然出现在前线对于所有几近无望的骑士们而言都是不亚于救赎般的鼓舞，他们再次振奋精神列队整齐，精准的瞄准了在金在中身后追击的狼骑士，然后将它们一个个攒杀在戈壁之上。
金在中只身着长袍便出现在了战场上，他即使速度再快也极其危险，西林在看清他的装束之后面色都吓得惨白，反手就将自己铠甲外的大氅单手解下，然而金在中却在突破重围到达圣骑士阵营之后立即喝道：“西林！马格南！命圣骑士将外袍全部解下！ ”
“什么？”马格南大惊，转眸望着数年失踪的王后。
“蛮狼怕火，将外袍绑在剑柄上制成火把我们就能冲出去。”金在中表情冷峻，他不动声色地四顾一周却没有找到圣骑士军团该有的统帅，心下一时巨震，嘴唇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只望着面露恍然的西林道，“我自草原而来，相信我。”
西林也已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俯身低语，“陛下受伤已经返回驻地，请殿下放心。”
金在中面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他略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西林下令让圣骑士全都燃起火把，然后他抬眼望着戈壁智商徘徊的群狼，他知道那队伍里尽是他的亲人和部族，然而他却站在敌营里，率领敌国的军队对抗他的血亲。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第一个火把燃了起来，然后极快地蔓延着似乎点燃了整个山谷，狼群一再退避，狼骑士的包围圈一再扩大，劫后余生的圣骑士们举着烈火，点点如星。

Sniff 43 一身转战•For his Majesty the king
阿顿什钻进一路疾驰的马车里，密封的车厢里没有光亮，只有一枚很小的夜明珠悬在帐顶，垂下极其微弱的光芒。
而当他看清马车内形势的时候，这位圣都里最好的医者的脸上也不禁闪过一丝惊惶，他自从瑜卤二世登位便留在皇城，即使近年来战乱不断，阿顿什也未曾见过这个英武悍勇的帝王受过如此之重的伤。
马车中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高大的一国大帝横卧在马车深处，几根内襟私下的布条勉强裹着额头和臂肘上的伤口，他全身都染遍了鲜血，两个士卒跪在他身边帮他擦拭着遍布周身的血水，他的双目紧紧的闭合着，脸上并没有痛苦地表情，反而安详地宛如睡去一般。
“怎、怎么回事？”阿顿什临时受命并不明白状况，他听闻前线不利从圣骑士的驻地赶来半路才迎上返回的补给队，却未曾想传令斥候口中重伤的那一位居然是郑允浩本人。
“陛下左臂被巨狼咬伤，额部中火枪弹，其余小伤约有三十处上下。”
“点起烛台来，让我看看。”阿顿什不敢耽误时间，他也知道以这样的情况前线的圣骑士拖不了多久，二世本人又重伤昏迷，若是卓图紧咬不放乘胜追击，那很有可能到不了天亮，圣都约特洛就会沦陷在蛮狼的铁蹄之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去，就算是最好的马车也不可能跑得过狼群，更不要说这仅仅是补给队运送粮草的马匹，本来就不算是精锐。
火烛的光映亮了帝王此时平静无波的脸，这安宁让人感到不详，阿顿什吩咐赶车的士兵尽量平稳前进，然后动作迅速地先将郑允浩前额的火枪弹碎片取出，又清洗了手臂上的伤口，然而当这一切做完，沉睡的帝王却仍旧没有醒来。
“阿顿什大人，这——”在一旁端着酒壶的小兵有些焦急，他透过马车的门帘望了望外面的夜空，火光仍然将天空映出一片鲜红。
“这伤处虽然凶险但并不致命，”阿顿什以袖口抹了抹额间的汗水，“不要吵，让陛下歇歇吧。”

“可是……”年轻的骑士再次眺望宛如血色的夜空，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还要多久就能到达大营？”阿顿什掀起车帘问道。
“只有十几里了，”车夫回答，“大人。”
“交战竟还没有结束么，”阿顿什的脸上露出犹疑，他也望着连星光都被染成红色的黑色夜幕，“这么久，要死多少人啊——”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身后给郑允浩上药的小骑士一声惊呼：“陛下！”
阿顿什闪电般回头向暗处的马车里看去，郑允浩并没有睁开眼睛，然而他突然将未曾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迟缓地放在了耳边，似乎极力想要谛听什么声音一般。
“什么，”离他最近的骑士茫然地俯身问他，“您想要什么？”
阿顿什盯着他的脸，然后也直起身侧耳在只有车辙和轱辘噪音的荒野中想要抓住那飘散在风里的声音，但是却什么都没有听到。
“陛下，”阿顿什凑上去在他耳边轻声道，“您的伤没有大碍，请安心休息吧。”
“阿顿什，”郑允浩试探着唤出医生的名字，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好像看不到了。”
……
西林跟着金在中一路狂奔终于杀出重围，启明星在极远的天空中指引着方向，西林指了指山谷间的一条小路，气息平甫道：“殿下，大营在这个方向。”
金在中驻马不语，他沾染血迹的脸上却显露一丝犹豫。
“殿下，”西林明白他内心的为难，毕竟衅离血亲并不是什么轻描淡写就能一言带过的事情，但他也很清楚这个人的归来对于连年累战的帝国和那个疲累无措的帝王意味着什么，上前低声道，“既然您已经走到这一步，就该跟我们一起回去。”
金在中没有说话，他回身望了望漆黑而沉寂的山谷，卓图似乎并没有穷追的意向，但狼骑士来去无声，也的确不能完全懈怠。况且圣骑士在这场鏖战中折损颇多，更不要说全军惨死尽留契约长的十字蔷薇军团，这样的情况自己也确实不能折身就走。
“殿下，”而西林见他垂首不语以为他仍不愿跟随他们一起回去，声音更压沉了些，字句恳切道，“六十七名蔷薇骑士随我赴战却只有我一人苟活，我没有面对陛下的颜面，更何况我不能肯定陛下如今的伤势，骑士们，陛下，帝国，大家都需要您回来。”

西林停顿了一下，突然从袖间抽出一柄短小却异常锋利的分水匕首，决然道：“若是您仍有去意，那请让西林先行谢罪吧。”
“公爵阁下！”金在中出手快如闪电，探身过来将西林蓄力要刺向自己的手腕死死扣住，诚恳道，“我并非不想回去，我只是……”
他抬眼望着空无一物的夜空，繁星倒映让他的瞳仁亮的宛如透明：“有些恐惧罢了。”
西林默不作声，他也明白金在中内心的挣扎，这是迈出就无法回头的路，他只要跟随自己返回圣骑士大营，那就表示他永远地举起了与他出生长大那个故国敌对的旌旗，他永远地背叛了他所有的亲人和族人，他永远地玷污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天神，不被原谅不被拯救，从此之后勿论生死，孑然一身。
“好了，不要耽搁时间，”然而就在西林还心绪烦乱的时候金在中却握紧缰绳道，“妨有追兵我们先返回圣骑士大营，其他的天亮再说。”
听闻王后命令，劫后余生的骑士们皆抖擞精神，一齐向深谷之外疾驰而去。
然而在快马加鞭的纷乱蹄声中，在擦过脸颊耳畔的烈烈风声中，西林却听到身边传来一缕不可捉摸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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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圣骑士大营。
叶执独自一人端坐在大帐外，帐内的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他低垂着眼睛望着自己手中的一张卷皱的金箔纸，而肩头上静静地站着着一只巨大的白鸟。
阿顿什掀开帐帘走出来的时候叶执正伸出手梳理着鸟儿的羽翅，红喙的白鸟非常享受地眯着眼睛，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大人。”阿顿什欠身行礼，医生的脸色也很端肃，他将面上遮着的三角巾摘下来对叶执点了点头，似乎欲言又止。
“陛下怎么样。”叶执微微叹气，直接问道。
“并不好，”阿顿什攥紧双手，面色担忧，“火枪弹从陛下的前额擦过，照理说不算重伤，也许是因为陛下近来身体状况并不好，积压的内患加上猛烈的外创，才会变成这样。”
“治愈的可能呢，”叶执沉声，“几成？”
“很难说，”阿顿什默然，“这并非普通的外伤，很多病症深在心底药石难医，或许明天就会恢复，但或许这一生都……”

“太残忍了。”叶执喟叹。
“确实，陛下正值壮年却——”
“不仅如此，”叶执打断了阿顿什的话，他捏紧手中金箔，咬牙道，“开国大帝曾立下铁令，位传帝王血脉，然 不得在位。”
阿顿什愕然后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应对：“可、可这么一来，也确无当以继位的人啊。”
“找到昌珉殿下，或者让陛下在贵族中选取曾嫁到外氏的皇室中人所出收为义子。”叶执垂下头望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的鹞鸟，那鸟儿的脸上也显露哀沉，“只是如今这样的情况，怕是也没有人胆敢接过这染满血泪的滚烫权柄吧。”
两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营地里的火盆还在熊熊地燃烧着，然而偌大的驻地却宛如死境。
“若是王后殿下能回来就好了。”阿顿什低声咕哝了一句，叶执却敏锐地听到了他话语间的情绪，于是低低的笑了一声：“我何尝不是这样盼望着的，但我们与他的故国开战，他万不会再站在帝国这边了——”
他话语间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落下，一直停留在他膝盖上的雪瑶却突然抖振翅膀冲天而起，叶执顿时惊愕，半晌才抬着头突然笑了出来。
“你看，阿顿什大人，连王后带来的鸟儿都不愿听到这般言语啊。”叶执苦笑，然而阿顿什却突然僵硬了。
“圣骑士回来了！”阿顿什跳了起来，然后叶执也听带了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成百上千，宛如滚滚雷鸣般。
叶执猛然站起，驻地之外的栈道上正有一大队人马疾驰逼近，他们举着的火把亮如星河，映亮了这个太过于晦暗的夜空。
“那是……”叶执盯着为首的西林公爵和他身侧一个并未穿着铠甲的瘦削骑士，刚才从自己身边飞走的鹞鸟盘旋在他们的周围，然后那巨大的白色鸟儿收敛了翅膀，落在了灰袍骑士抬起的臂肘之上，叶执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那难道是……”
“——王后殿下！”阿顿什大声喊着，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脸上露出了震惊和狂喜，“那是王后殿下啊！”
“没错，”叶执极力瞠目似乎在确认他的眼睛并没有欺骗自己，“他果真回来了。”
“看吧，枢机卿大人，”阿顿什拍了拍叶执的肩膀，“不可能的事情并非不会发生，不必要再忧心储君的事情了，我向您保证，”圣都中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收敛表情淡淡地笑了

“太残忍了。”叶执喟叹。
“确实，陛下正值壮年却——”
“不仅如此，”叶执打断了阿顿什的话，他捏紧手中金箔，咬牙道，“开国大帝曾立下铁令，位传帝王血脉，然 不得在位。”
阿顿什愕然后退，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应对：“可、可这么一来，也确无当以继位的人啊。”
“找到昌珉殿下，或者让陛下在贵族中选取曾嫁到外氏的皇室中人所出收为义子。”叶执垂下头望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的鹞鸟，那鸟儿的脸上也显露哀沉，“只是如今这样的情况，怕是也没有人胆敢接过这染满血泪的滚烫权柄吧。”
两人一时间都无话可说，营地里的火盆还在熊熊地燃烧着，然而偌大的驻地却宛如死境。
“若是王后殿下能回来就好了。”阿顿什低声咕哝了一句，叶执却敏锐地听到了他话语间的情绪，于是低低的笑了一声：“我何尝不是这样盼望着的，但我们与他的故国开战，他万不会再站在帝国这边了——”
他话语间的最后一个音节还没有落下，一直停留在他膝盖上的雪瑶却突然抖振翅膀冲天而起，叶执顿时惊愕，半晌才抬着头突然笑了出来。
“你看，阿顿什大人，连王后带来的鸟儿都不愿听到这般言语啊。”叶执苦笑，然而阿顿什却突然僵硬了。
“圣骑士回来了！”阿顿什跳了起来，然后叶执也听带了逐渐逼近的马蹄声，成百上千，宛如滚滚雷鸣般。
叶执猛然站起，驻地之外的栈道上正有一大队人马疾驰逼近，他们举着的火把亮如星河，映亮了这个太过于晦暗的夜空。
“那是……”叶执盯着为首的西林公爵和他身侧一个并未穿着铠甲的瘦削骑士，刚才从自己身边飞走的鹞鸟盘旋在他们的周围，然后那巨大的白色鸟儿收敛了翅膀，落在了灰袍骑士抬起的臂肘之上，叶执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那难道是……”
“——王后殿下！”阿顿什大声喊着，他疯狂地挥舞着双手脸上露出了震惊和狂喜，“那是王后殿下啊！”
“没错，”叶执极力瞠目似乎在确认他的眼睛并没有欺骗自己，“他果真回来了。”
“看吧，枢机卿大人，”阿顿什拍了拍叶执的肩膀，“不可能的事情并非不会发生，不必要再忧心储君的事情了，我向您保证，”圣都中据说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收敛表情淡淡地笑了

“在中……你回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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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那他期盼已久的手向自己终于伸出的时候，金在中却猛然闭上了眼睛，他此时满心充斥着这一生都未曾有过的恐惧和怯懦，年幼时候的狼群，陌生而强大的国度，杀人如麻的海盗，都不曾让他如此时般不知所措。
他知道这个人是血肉之躯并非刀枪不入，但他即使在最最疲惫的时候也不会显露这样的虚弱，这并不是身体上的虚弱，而是那一直以来那种环绕周身凛然生威的压迫力消失了，他就像这些年来一下子苍老萎缩了很多，似乎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都能至他于死地。
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金在中在未曾迈进这间大帐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与他坦然而对，昨天他在约特洛城外救下那些波尔金难民的时候甚至还想着要如何讨伐这个在伤害自己之后还要践踏他族人的暴君，但却没想到一路向前线奔赴，耳边听到的却是卓图撕毁了合约，卓图斩杀了海拉堪慕那的使者，卓图屠戮了阿提卡的海拉人，卓图挑起了这场死伤无数的战争。
而那个人，他没有错。
在未央关外金在中找到了波尔金的大营，他本想好好奉劝卓图一番，但却得知卓图自凌晨便已率领百狼军团与圣骑士在未央关交锋了整整一天。
百狼军团的坐骑是草原上的巨狼，能吞下整只成年的山羊，尖牙利爪，来去无声。连他也难于想象这样的野兽是大量如何被卓图驯服的，也更难想象，这场战争，究竟谋划和酝酿了多么久。
他同时也发现自己也像太多的海拉人一样，笃定那个人不会败，他不会疲惫，不会受伤，不会痛，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无能为力，他是神坛上石头铸成的雕像，他无论被砸碎还是烧毁都能安然无恙，那双臂膀永远都能张开在所有人的头顶。
但他其实不过是个血肉之躯的凡人，也会受伤也会感知疼痛，也会如此时般疲惫不堪地瘫软在黑暗里，甚至连抬起手腕都似乎需要用尽全部力气。
金在中睁开眼睛的时候正看到自己眼前的那只手臂在艰难的摇晃似乎马上就要垂砸下去，他做了来不及思索的事情——迈上一步将那冰冷如雪的手腕握在了手心。
他触摸到郑允浩极端寒冷体温的瞬间心头激痛，这个人简直就像在大雪里埋了一整夜，皮肤甚至都没有弹性整只手臂冷硬如铁，他错觉自己手里就好像握着一大块不会融化的冰。
“果真是你……”郑允浩被绸带遮住半张脸的面孔露出了虚弱的笑容，他反手将金在中的手抓紧以确认他的存在，苍白的面颊上显露恍惚的神色，“在回来的马车上我听到圣骑士在呼唤你，那时候我以为我要死了，所以……才会听到不可能存在的声音。”

金在中只觉得自己眼眶陡然泛湿，他深知自己是何等的深爱和信赖这个人也未曾想要抹杀这个现实，但从他三年前离开约特洛的时候，就早已抱有了“也许此生都不会再见”的认知，他们之间的沟壑太深太难于跨越，他虽然知道这一切没有错，但也清楚这感情不在能够轻易白头厮守的范围之内。
他做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他奔赴沧云列岛与海盗交战想的就是若是完不成就这么死在远海，未必不算死得其所，然而上天眷顾让他统一了海盗占领的数百岛屿，他据此为王就这么度过余生并非不可，然而内心的期冀却让他无法不回来，他曾对羌萝说过自己没有故国，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想要重返的地方，让一种感情消亡比杀戮上千人还要困难，时间能让人生老病死，却不能消弭内心深处的期盼和眷恋。
“不会的。”金在中许久只迟钝地吐出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眼前这个人似乎满身都是伤痕，他甚至不知道除了这样半抱着他的手臂，还能再跟他有怎样的碰触，他只能强自镇定，强自冷淡，强自不因为过多的担忧和喜悦而崩溃地哽咽甚至痛哭出来。
“我是何等贪生惘死的人，”郑允浩吐出短促的笑声，他环抱双手让金在中在他身侧的软榻上坐下，他的力气很小但却很难抗拒，“在没有得到你的原谅之前，我不会死的。”
“我不曾怪过你。”金在中顺势靠在他右肩，这样亲昵的姿势让他有些尴尬，幸而另外一个人看不到，他干巴巴地回答道，“我只是一直都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姿态留在你身边。”
“让你离开是因为只要你留在这里，我就永远会犹豫，”郑允浩将他的手攥紧，终于坦诚了自己一直以来隐瞒于心的百般顾虑，“我常常很难冷静，我害怕赴战我每次跨上马都恐惧这将是最后一次，我害怕出征我惧怕那些潜伏在皇城里怀有二心的人，我更怕这无休止的战乱和阴谋会把从我这将你夺走。”
“那你让我离开之后呢，”金在中敏锐地问，他极轻的声音听不出感情，“你就能理智的对抗这一切了么。”
“不，我仍然怕。”郑允浩低低的喟叹充满了对自己的嘲讽，他在这样的夜晚反常地说了很多，就好像在以此掩饰某种感情一般，“似乎这一生我的顾虑都要在这三年消耗殆尽了，我怕这国家因为我而风中飘摇，我怕夔人踏破帝国的山河，我怕昌珉与我反目成仇，我还怕我死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怕我到最后都不能将这些解释的言语与你说明白。”
他顿了顿，似乎在平甫翻涌的激烈情绪：“但这都没有得知卓图杀掉我派去的使者时带给我的恐惧，我知道我别无选择，一旦我与波尔金开战，那恐怕我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得到你的谅解了。”
“你以为我会帮卓图？”金在中挣扎了一下，似乎想要站起来。
“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在这般境况下回来，”然而他的手却被死死地攥着无法挣脱，郑允浩再次露出了无法反抗的强势，“这太危险了。”

“我能分辨是非，”金在中没想到多年未见这个人对自己却仍然是惯于指责的态度，声音也稍稍冷了下去，“我帮助对的那一边。”
郑允浩一时愕然，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在这场两国之间你死我活的交战中能有一个波尔金人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更不要说这个人还是卓图的胞弟，是自己曾反复伤害过的，所谓这个国家无法包容的异后。
“卓图像沙翰拉一样心狠手辣，但他比沙翰拉聪明也隐忍的多，”金在中却没有觉察到郑允浩的情绪，自顾自地说道，“他的野心就像无底的沟壑，这场战争他期盼了太久，所以才会有这般猛烈的攻势。”
而郑允浩没有接话，金在中便又劝慰说：“我会跟他谈谈让他退兵，这样两败俱伤的斗法不会给任何一个国家带来益处，不要担心——”
“我没有任何好担心的，”郑允浩将他的发顶按在自己的下颌，将那看不到的脸紧贴在胸口，温热的呼吸浮动在肌肤之上，他几乎就要在这一刻因失而复得的狂喜落下泪来，“你能回来，这已然是天神的恩赐了。”
他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今早我奔赴未央关的时候就想，若是能让我再见你一面，即便就是看到你出现在卓图的阵营也甘愿……”那话语延伸出短暂的死寂，郑允浩摩挲着怀中人下颌浅浅的疤痕，低声苦笑，“但我没想到命运跟我开了这样的玩笑。”
金在中霎时战栗，他也明白郑允浩言语中的意思，猝然失明的打击对于他而言比常人还要残酷，这样的伤势不啻致命，很有可能会一夜之间夺去他与生俱来的一切，地位，权利甚至是活着的信念。
“不过我如今极其贪生惘死，”郑允浩却立即就觉察了他的恐惧反而出声宽慰他，“我还想等到战争结束，我还想等到海拉堪慕那国泰民安的那一天，我还想等到昌珉回来。”
“可你不想亲眼看着这一切么。”金在中低声说，他将郑允浩的手放在自己的颊边，“阔别三年，你不想……再看看我的脸么。”
“我已经看到了，”他沉默一瞬，脸上露出恍惚的笑容，他手指缓慢擦过金在中的嘴唇和鼻梁，最后覆盖着他的眼睛，声音温柔到近乎飘忽，“我看到你在山葵花田里，你骑在马背上艳阳里你笑得宛如孩童一般，我发觉你好像……从未那样对我笑过，我知道一直以来我对你并不好，我也未曾带给过你哪怕片刻真正的快乐。”
“不，”他又反驳了自己，语气中充斥着无力，“我其实，其实什么都未曾带给过你，这些年我无非只是将无尽的血雨腥风沾染进你的生命。你的人生本不该如此，冷血杀戮疲于奔命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情，你生自草原你应当纯洁和自由，可在我身边却只能被玷污和践踏你该有的一切——”
郑允浩猛然顿住了言语，因为他忽地发觉自己的指尖已然湿透。

“你从未对我发自深心地笑过，”他无奈地将那发涩的液体尽数从那脸颊上抹去，“可是你看，我却又让你哭了。”
“不，”他感觉到了手掌下轻微的震颤，非同与触觉抑或听觉，那是声音是一种锥心的感应，“若是你什么都未曾给我的话，我为什么要回到这里来。你给我的太多了，那是波尔金十七年都未曾给我的东西，我此生唯一感谢沙翰拉和卓图之处便是他们曾狠心将我推到你身边来。”
“我血统污秽自降生便没有故国，”他几不可闻地叹气，声音沉静宛如叙述着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但是因为你，我却仍有归宿。”
他只是听着耳边低沉的话语，一片绝黑中他感知不到任何外物，只是觉察到湿润而温热的气息抚摸过自己的脸颊，然后那冰冷的唇角有什么温软而轻柔的东西如初春飘落的花瓣一般无声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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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历一二三一年十一月十五日黎明至十六日凌晨，来自波尔金的百狼军团与瑜卤二世率领的圣骑士军团于新尼威平原的未央关进行了长达一天一夜的鏖战，这是群蛮之战中最为惨烈的一场战役，双方死伤无数，峡谷之内血流漂杵，百狼军团中有近千人死伤，波尔金王卓图本人也因摔下狼背而跌伤了右腿。
而海拉堪慕那一方更因为瑜卤二世于百狼军团进行盲目肉搏的指挥而损失惨重，这是精锐无匹的圣骑士军团自红谷之战五年后的又一次重创，死伤骑士无数，但在这场血战中最令人唏嘘扼腕的，却是瑜卤二世亲兵十字蔷薇军团的全灭，六十七名战士最终仅余契约长一人，传说中不败的军团，永远成为了不复存在的神话。
然而有失便有得，在未央关最后的战场上，海拉人奇迹般地迎回了他们失踪已达三年的王后，这个颇负盛名也颇具争议的异族王后，也恰恰正是这场战争敌方的宗王，但是绝望中的人们无可信便无可不信，尤其是曾与夔人对峙和对战过的圣骑士们，当重伤未愈的瑜卤二世在未央关失陷的第三天宣布重将军团统帅权交予这位异后的时候，竟没有任何一个人出声反对。
故人重逢，战乱却并没有终结。
金在中已经从西林的口中听闻了关于那个披覆白虎皮出现在战场上狼骑士的事情，那个人显然不是自己，他究竟是谁这件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卓图分明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约特洛，却还是要以海拉人囚禁自己作为开战的借口。
他只是想打仗罢了，他只是不愿再忍受作为其他国家的附庸，他只是想嗜血以满足自己的野心，他只是无法压抑他身体里与沙翰拉相同的那部分暴虐之血了。
这是有没有缘由，都注定会发生的惨剧。

东历一二三一年十二月，在双方都难道休养生息的间隙，金在中秘密来到了波尔金的狼骑大营。
天已经冷了许多，只是未央关偏南风还没有像约特洛那么刺骨，只是这样湿冷的气候让草原上长大的牧民和在那里驯养的狼都有些萎靡。而金在中离开草原已经有近五年，这样的天气已经不足以影响他，当他踏着细碎的冰屑迈入卓图的大帐时，伤了腿的波尔金王正抱着厚厚的羊毛大氅喝着热腾腾的赭酒。
“君上。”金在中首先向他行礼，后者缓慢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卓图这些年来精瘦了很多，长时间的筹谋让他看起来深不可测，那双眸子里只是在最初曾闪现过一丝的欣喜，然而随即就被冷漠掩盖了。
“我已听说你回来了。”卓图抬起一只手示意金在中在矮几边坐下，老嬷嬷吉尔立刻给他到了一杯滚烫的奶酒，这味道金在中已经多年没有闻过，他伸手将杯子接过，吉尔便点点头识趣地膝行退出去了。
“我希望您能退兵，君上。”金在中直截了当地开口，卓图的瞳孔猛然收缩，他的拳头在桌面上攥紧，冷冷地望着他唯一的胞弟。
“您的狼骑悍勇无匹，但也仅到此为止了，海拉人没有准备才会被您一再逼退，未央关接下来就是怒城和海港，您的狼骑不会再起作用了。”金在中端肃危坐，语声恳切，“不如现在就退兵，然后您想要什么，再与帝国协议。”
“哼。”卓图鼻子里短促地发出表示不屑的声音，显然并不认同金在中所言之事。
“不要高估你的狼群！”金在中压低了声音，这个甚至未曾反驳过卓图任何话语的幼弟此时却显露出了令人生畏的强势和魄力，“你的狼骑是有速度，但是人数太少有很难形成阵型。这次未央之战若不是你利用我留下的白虎皮扰乱他，圣骑士未必会输！”
“圣骑士已经输过太多次了，”卓图冷笑，“自我开始进攻他们便节节败退毫无招架之力，更不要说我如今还重伤了郑允浩，想必到不了明年开春，我们就能轰开约特洛的大门——”
“朴有天也曾是这么想的，”金在中的脸比他的兄长还要森冷，“但你也看到了夔人进攻海拉堪慕那的结局。”
“那是因为夔国有一个毫无决断力听信佞臣的昏君，而我不会那么蠢。”卓图粗眉压低，脸上的表情很是不快，“我没有想到郑允浩竟然懦弱到要把你推出来作为说客，他是以为你能劝服我，还是以为靠你能威胁我？”
“不是他让我来的，”金在中不以为然地将他污蔑的话语轻描淡写带过，“是我自愿前来，我不想看到这两个国家间有任何一个出现这样的惨剧，我不希望战争无休止地蔓延在理应安乐祥和的土地和城池之上。”
“你当年可说不出这样的话来，”卓图满带诧异地笑了起来，“看来这几年你学会的不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