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旧文搬运/源贤庚】好人

9
韩庚醒来的时候闻到扑鼻的消毒水味，好像自己整个人刚刚从消毒水里捞上来。这种味道他很熟悉，每天浸染在这样的空气里，皮肤里渗出的都是一样的气味。
只是突然之间已经习惯了的气味变得很刺鼻，眉头皱了皱，哪想又牵扯得头也痛了起来。
他不清楚自己睡了多久，记忆里最后清晰的画面，是翻车的那一瞬从急救车窗里看到的美得惊人的月色。
蜡染般的天幕里没有一丝其他亮光，只有静谧的月光流淌，穿越周遭的微云。
浮生若梦。
“你这小子，终于醒来了。”醒来的时候旁边却是怎么也没想到会出现的人。
“伯伯，您怎么来了？”韩庚又惊又喜，撑起身子就要坐起来。崔父起身把枕头给他垫好，让他能靠着舒服些。
“昨天是你定期来给我检查的日子，你没过来也没个电话，我怕你出了事也不肯告诉我，就打电话到你们医院来了。”崔父捏着韩庚的手，惊魂甫定，“虽然只是轻微脑震荡，我还真怕你万一醒不过来或者有后遗症。不行，我还是叫医生来给你仔细看看。”
作势要按铃叫来医生，被韩庚按住，“不要紧的，伯伯，我就是医生啊，我这种情况休息两天就没问题了。”说着还抬手轻敲了两下额头，“您看，这里牢靠得很。”
“看你没事就放心了，始源他妈还在家熬了汤，说让始源待会给你拿过来。那两个小子昨晚一夜没睡，都让我打发回去休息了。”崔父板着脸，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你们啊，都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少爷。”
韩庚自觉让人担心已经很不好意思，也不敢反驳，只能笑眯眯地听着崔父的数落。

说了半天话，崔父好像才突然想起来，掏出电话说：“我得给始源他们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你已经醒来了。”
“伯伯，”韩庚忙一把扯住崔父，笑道，“不忙着告诉他们，他们昨晚也累了，这会儿知道我醒来了，弄不好也不休息了就要过来，还是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你这小子，就是太爱自己扛着。”崔父看着韩庚，心疼得不得了。这孩子父母过世的时候在自己怀里狠狠哭过一场，转眼都十来年了，再没见他掉过一次泪。
“我就想和伯伯好好聊聊天，他们来了太闹腾。”韩庚还故意皱着眉，一脸嫌恶的样子，把崔父也逗乐了，终是不再提电话的事。
崔父给韩庚倒了杯温水，让他润润唇。韩庚端着杯子，拉过崔父的手，“伯伯，最近是不是又没休息好？”
“什么都瞒不了你，有个医生在身边就是不好。”崔父虽然嘴上不乐意，脸上却笑了。
韩庚看着崔父有些水肿的手，心里就难受，又怕崔父发觉，想说个笑话调节下气氛，一时又想不起来，只好低头默默地给崔父捏起筋骨来。半晌才闷闷地说了句：“伯伯，过两天到医院做一次全面检查吧。”
“老问题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着韩庚倔犟的眼神，崔父叹了口气，认输了似的，“好吧，真是拗不过你这小子，等你好了都听你安排。”答应得虽很勉强，心里却是乐开了花。崔父早就把韩庚当成了儿子，有这么孝顺的孩子在身边怎么不让人高兴。

一老一少又聊了半天体己话，崔父让韩庚好好休息，韩庚却硬是起身要送崔父出去，好话说了半天，崔父只好投降。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小孩，一个不留神就摔倒在两人身边，立马哇哇大哭起来。
崔父抱起小姑娘，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颗糖果，止住了震天的哭声。小姑娘顾不得满脸的眼泪鼻涕，捏着糖果就玩上了瘾。
许是刚才哭得太狠，小人儿还是一抽一抽的，崔父轻缓地拍着小姑娘的背脊，嘴里还念叨着宠溺的话语。
小姑娘的母亲很快赶了过来，韩庚从崔父手里接过小孩交给了她，伏在妈妈背上的小姑娘咧嘴笑着朝崔父挥了挥小手，花猫一样的小脸让觉得特别可爱，想往心坎里疼。
崔父回头半是不经意地说了句，“你们俩都这么大了，我也满足啦！什么时候让我抱抱孙子，我就没什么遗憾了……”
韩庚一时无言，只能含糊应对，崔父伸手拍韩庚的头，“两个人都一样，一说到这个就给我打马虎眼。”
韩庚忙笑着说：“伯伯，您别太操心，养好身体要紧，回头我一定好好说说始源。”
“别光顾着别人，你一天到晚只知道泡在医院，也老大不小了。”
韩庚挠着头向崔父告饶，崔父也不是真的就对这事儿上了心，转眼又跟韩庚说起让他记得来家里过年的事，总怕他忙起来忘了这些年来的惯例，所以每次都事先提醒又提醒。
韩庚一路说笑着把崔父送上了车，往回走的路上突然觉得好冷，连暖日也温暖不了自己。崔父拍着小孩的那双手就像敲在他的心上，一下一下， 竭力想找回自己的声音，却生生止在喉咙。像有根刺哽在那儿，堵得他心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临近傍晚，崔始源才神清气爽的来到医院，手里拎着的保温瓶是他妈给韩庚做的汤。被他爸赶回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直到他爸回来说韩庚已经醒来，没大碍了，这才蒙头睡了个昏天黑地。
推门进去的时候，韩庚正靠着窗户站着，嘴角挂着笑，楼下一群小孩正在医院的小院子里踢球，热火朝天。
见韩庚真没事，始源心里也乐，把保温瓶往桌上一搁，又从里面端出汤，递到韩庚面前，“快喝了，妈妈牌爱心补汤。”
韩庚也没多说，接过来张口就喝了。
始源坐在病床上，拿过放在桌子上的苹果就削了起来。韩庚回过身，看着一圈一圈的苹果皮打着弯儿向下垂着，哑着嗓子开口说道：“始源，去结婚吧。”
始源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原本完整的苹果皮断了。他低头皱着眉看着掉到地上的半截苹果皮，又抬起头看向韩庚，“你刚才说话了？”
韩庚逆着光，看不清此刻脸上的表情，“你爸心脏的问题又严重了。”
始源面无表情地望着韩庚，韩庚的眼神也对上他的，里面混合了太多太多道不明的东西。
突然，也就那么一瞬，韩庚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始源狠狠地按在了墙上。几乎是凶狠的，吻了上去，发了疯一般。
韩庚的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里，眼睛闭得紧紧的。仿佛是做出了一生中最艰难的决定，睁开眼睛的时候用力将始源推开些许，“够了，始源。”
始源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喘着粗气，像受了伤的狼一般，嘴角眉间全是苦涩。
还是不甘心，又俯下身，韩庚稍稍偏过头，顺势将始源的头按在颈间，转头轻声在始源耳边说：“我都想起来了，始源。”
反应是立即的，始源的身体一僵，终于颓然靠在韩庚身上。犹豫了半刻，韩庚还是反手抱住了始源，安抚似的，一遍一遍抚着始源的后背。
格外美丽的夕阳和窗外无忧无虑的喧闹笑声终是被隔绝于这个有些冰冷以及寂静的空间外。

赵奎贤想不起来自己到底坐在安全楼梯间多久，走出去的时候原本暗蓝的天空已经全黑了下来。
站在病房外，透过小窗口看到的那个吻，让他的大脑如断了电，霎那间空白一片。心底涌起来的有些情绪已然不在他可控制的范围，浑身有种沉甸甸的钝感，眼睛里的焦距都开始溃散。毫无意识的就走到了安全楼梯间，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喘口气。
事到如今连他都要佩服自己，还能有力气站在这扇门面前。
里面黑糊糊的，半点声响都没有，始源早已不见了踪影，好像这里从来只是间空置的病房。
隐约感到不对劲，推门而入，被子下轻微而压抑的哽咽声，让奎贤站在床边有些发蒙。
“奎贤……”
“……嗯？”
“你能不能……能不能叫我一声‘哥哥’?”
奎贤眼睛里覆了一层厚厚的水膜。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缓缓地侧身躺在韩庚身旁，手越过韩庚的身体，隔着被子找到韩庚的手，紧紧握住，将整个人揽在怀里，声音很轻，“哥。”
不去问你为什么，如果这样能让你不那么难过，至少在你难过的时候，我还能陪在你的身边。值不值得，爱到深处便无怨尤。
眼泪顺着韩庚的右眼滑落，越过鼻梁，跌进另一只眼里，最后终在枕头上浸染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那一刻，韩庚可以告诉自己，早夭的弟弟真的就回到了身边。

10
韩庚一声不吭专注地看着挂在休息大厅半空中的电视，里面播的最近黄金强档剧集，如小媳妇般的女主角在无比煽情的插曲中伤心走天涯。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一下，一转头，是同科室的师兄。
“看什么这么入迷呢，你不会喜欢看这种煽情肥皂剧吧，不像你的风格啊。”
韩庚笑着摆了摆手，“休了两天，我还有点找不着北了。”
师兄玩闹地给了他一拳，又搭着他的肩膀朝外走去。
电视剧里的为了爱情抛弃一切的浪漫情节韩庚没有办法理解。或许有人认为自己可以为爱情死去，好像那就能证明自己的伟大一般，仿佛周围的人都是庸俗而不可忍耐的，于是拼命的用各种浮华的词汇堆彻着想让这种牺牲看上去与众不同，迷惑着旁人也陶醉了自己。
但是，真正的苦难讲出来的时候都是云淡风轻，忽然失去一切的痛苦韩庚也尝过，可是生活不会因为你所经历的坎坷就对你特别关照，爱情也一样。失去的时候就像在最疼的地方扎上一针，让你欲哭无泪，辗转反侧，可是你不是电视剧里的主角，你不能因为心里难受就放下一切找个地方隐居疗伤，能做的只有擦干眼泪倒头大睡，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出院的第二天，韩庚就回到医院上班。他靠什么得到周围人的一致称赞？除了技术过硬，做事滴水不漏，还有就是他的谨慎低调。世界原本如此凉薄，他没有等待着别人将他从摔倒的地方扶起来的资本，他连摔倒的权利都没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科室里临时抽调了人手去大学进行教学指导，剩下的人忙得连轴转，脚不沾地。慌乱的一天熬到头的时候，韩庚已经累得两眼发蒙。走出医院的大门，一阵冷风吹过来，才好像清醒一些，也不急着离开，在门口的台阶上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来，倚着一旁的墙壁，吹吹风，歇口气。
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医院门口显得稀稀落落很是冷清。韩庚坐了好一阵子，直到身体都吹得冰凉。
“韩庚？”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韩庚回过头，是脑外科的护士长，比韩庚大上几岁，平日和韩庚的交情不错。她走过来，蹲在韩庚身边，“刚出院的人还是不要吹冷风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见韩庚没有起身的想法，她也不多勉强，把手里的咖啡塞到韩庚的手里，拍了拍他的肩站起来，“喝点暖的，刚买的。”
韩庚握着还有些烫的杯子笑了笑，“谢谢。”朝她挥了挥手，让她放心离开。
捧着杯子喝了几口热咖啡，好半天身体才有回暖的迹象，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几乎是反射地按下快捷1号键，可是又马上反应过来没等呼出立刻挂断了。
苦笑着盯着屏幕上熟悉的名字，把手机放回口袋，使劲搓了把脸，脑子里像有根神经尖锐地疼。

喝完咖啡，韩庚才站起身来，却蓦得身子一定，面前不远处，一辆极熟悉的车子静静停着。很普通的车型，一如开车的那个人一样，低调稳重以及不给人以压迫的舒适感。
自从他出院那天起，这辆车每天都准时停在公寓下等着接他上班，又正点在医院门口出现送他回家。也提到过不必这么麻烦，却被对方以“只是顺路而已”笑着搪塞过去。
今天加班却忘了告诉他不必等自己，想着让人平白等了这么久，韩庚就觉得过意不去。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放下来，奎贤脸上看不到丝毫的不悦，笔记本电脑捧在手里，难得的戴着眼镜，看来是一直在工作。
韩庚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表达歉意，只好这么望着。反倒是奎贤先笑了，收好电脑，摘下眼镜，才朝韩庚说道：“下班了吗？我们回家吧。”
奎贤的眼睛很亮，沉褐色的眼眸温润明泽，眼底有微光在闪，细细碎碎。看得久了，韩庚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手里的空杯子被捏得不成了形。

奎贤开车很稳，车里的暖气温度刚好，韩庚很容易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色的乌蓝。夜晚的海滩只能听见海水轻触沙滩的低吟浅唱，仿佛如情人的低诉，刚刚贴近又匆匆告别，一次次试探，又一次次迟疑。
身上盖着奎贤的外套，透过车窗，韩庚望着席地独坐在沙滩上的奎贤。他很专注地用一块被海浪推上来的一块尖锐的小石块，在潮湿而平整的砂砾上涂鸦。
奎贤身上只有薄薄的一件毛衣，略为弯曲的背部向前微微倾着，露出颈下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韩庚走下车，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外套披在奎贤身上，像奎贤一样席地盘腿坐下，“叫醒我就好了。”
奎贤并不言语，歪着头看着韩庚，表情认真而倔犟。
那样的神情不知怎么的就让韩庚觉得心被揪紧。他想也许是因为这个瞬间的奎贤让他想起了记忆力最疼爱的那个人。
仿佛是一时间想到了过去种种美好的时光，韩庚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连眼神都柔和了下来。
没有看奎贤，韩庚垂着头玩着潮水褪去后湿漉漉的沙子，修长而漂亮的手很快变得脏兮兮的，“其实，我以前有个弟弟。”
奎贤怔怔地听着，并不明白韩庚为什么突然开口提到自己的从前。
“他和你同岁，个性不是太好，又不爱说话，交不到什么朋友，所以总是我和始源带着他。”韩庚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无暇理会奎贤的心绪变化，“他总是喜欢趴在我背上，嚷嚷着让我给他买好吃的，耍赖让我帮他做作业。我怎么凶他他都不生气，永远是虚心接受宁死不改，大家都说是我把他宠坏了，才会有那么奇怪的脾气。当时我也叛逆，越是说我不对我就越是要惯着他，想着反正就两兄弟大不了养着他一辈子就是了。”韩庚把手里的沙远远地抛了出去，“可是到底是因为我，他就那么……没了。”

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奎贤看不到韩庚的表情，害怕他哭了，手搭上他的肩膀想给他点安慰。韩庚抬头看向奎贤，表情很平静，“那天，谢谢你。”
奎贤的眼睛瞬间一亮，又迅速地黯淡下去。他有些讨厌自己的聪明，了然一切并不能让他好过半分。如果你拼命找寻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敢爱，你们没能在最好的时光相遇，那么还能做什么才能敲开他紧闭的窗户？
是前进还是后退，其实没有所谓最好的选择，只是人都必须承担自己每一次的选择。
海风吹得韩庚略长的头发飘了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月色正浓，银白色的光印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微亮。
这一刻，时间和空间都停止了，奎贤觉得什么前生来世，什么过往将来，都已经不重要。或者他求的不过是现世安好，始源和韩庚的过往他无法参与，但至少他拥有的是这一秒的陪伴。不需要言语表白，我明白你所有的挣扎难过，我只想告诉你不要觉得你是一个人。
两个人静静坐在海边，听着潮汐的声音，看着海上忽明忽暗的渔火，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每个人心头都会有伤痕，等待伤口愈合的时间或许有长有短，可是无论这个过程如何痛苦艰辛，只有不依赖他人治愈，我们才能继续好好的走下去。
末了，韩庚拍了拍满手的砂砾站了起来，他对奎贤说：“很晚了，回家吧。”
奎贤点点头站起来随着韩庚身后回到车上。
头抵着车窗，韩庚很快又进入朦胧状态。有股温热覆上他放在身侧的手，那是一种安宁而稳定的力量，他轻轻挣扎了一下，终于还是允许自己短暂的放纵。
人，都会贪恋触手可及的亲切和温暖。

11
站在那里能看到墓地的全貌。
高高低低不同式样不同颜色的墓碑一层一层斜斜得排下去，一直到坡底。墓区上空的天出奇的蓝，风吹着枯叶在墓碑间翻滚，发出簌簌的声响，又有几片被卷着向空中飘去。
野草稀稀拉拉地从磨光的石头缝隙里顽强地探出头来，因为平日人烟稀少，所以小草从石缝里出来，漫了一路，只是这个时节，大多也都枯黄了，被风吹得瑟瑟摇晃。
偶尔有几只鸟儿飞来，在墓地上空盘旋，渐飞渐低，发出嘶哑的叫声停到墓碑上。却被枯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断裂之声惊到，鸣叫着四散飞去。
韩庚伸手轻轻抚上面前的墓碑，光滑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传遍全身。禁不住抠紧碑面，指节凸起发白，手背的青筋暴起，好像生生要从墓碑上掰断一块。袭上心头的是难过吗？他分辨不清，只是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空茫的眼神里抓不住焦点。
“韩庚。”一只手盖上韩庚的手，很暖，包裹着韩庚冰冷的手指。慢慢移开手指，碑面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指纹印，一圈一圈看得很清楚。
石质碑的下端生着绿苔。碑前放着一束百合，已然枯萎，干枯的花朵还显出曾经的纯白，在风中摇曳颤抖。碑面没有尘埃，显然是有人经常过来清理。
“谢谢你，始源。幸好还有你常来看他。”韩庚抽回被握住的手，并不回头。
“并不是你的错。” 手心里突然觉得空荡荡，始源只能攥紧拳头留住微末的触感。
韩庚突然发出“嘿嘿”的冷笑，那声音空洞得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说车祸不是我的错，还是说忘掉自己死去的弟弟不是我的错？始源，你这话说出来连你自己都说服不了吧。”

背对着自己的韩庚，始源看不到他说这话的表情。蹲在墓前的韩庚，头深深的藏进胳膊里。望着那背影，一种空漠而怅然的情绪在始源胸口涌动，手臂往上抬了抬，终究没有落处，缓缓了放了回来。
“不管错在谁，没人愿意看见你伤成这样。”
“始源，他就这么躺在这里，离爸妈的墓还不足五十米，我每年都经过这里，却从没发现这是躺的是我的弟弟。”韩庚抬起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里的少年。安静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弯成弦月一般，生气的时候喜欢抿着嘴坐在角落，任谁叫都不吱声，等着韩庚去拽他才肯好好和人说话。
每天都会遗忘一些事情一些人，有时候遗忘是因为这些事这些人在生命当中，存在不够重要。但是不应该是躺在这里的少年。他本该和自己一起长大，干着一些或者让自己烦恼又或者让自己欢笑的事情，却因为自己的错误夭折在十年前的青葱年华。而罪魁祸首的自己，居然就这样把他从记忆里抹去了整整十年，十年里哪怕一个旧时琐碎片段都不曾想起过。
忘却有时是一种罪，死去的人只能存在于活着的人的怀念里，如果连怀念的人都没有，那么还能有谁证明他曾经存在过？被忘却的人就像无主的灵魂，会堕入绝望的深渊，成魔变鬼。
太阳渐渐偏西，遥遥地透着殷红。北风在高空呜咽，衰草颤动。
他们彼此没有再说话，剪影被夕阳拉长，又被台阶断成一节一节，却没有再交集。
车在公寓门口停下，韩庚开门就要往家走。始源欺身抓住韩庚的手腕，挣扎了一下，始源扣得很紧，挣脱不出，韩庚只好背对着站在车门口任始源拽着。
“过两天就是春节了……”声音里有着平日少见的不确定。
“嗯，我记得。”这一次很容易就抽回了手，心里却有些微的失落，没有回头，韩庚径自走进了公寓。

韩庚坐在开往始源家的公车上，街上来来往往都是匆匆的人。下午在医院值班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喧杂，走廊里也空荡荡的。
大年夜科室留下的都是没有回家的外乡人，韩庚走的时候还嘱咐他记得多带点好吃的回来慰劳他们。
韩庚拎着大包小包的礼品进门的时候，始源一家子正在打麻将。下午刚回国的始源妹妹见着韩庚进来，窜起来就往他身边蹦，一头栽进韩庚怀里，“哥，想死我了！”
始源连忙跟过来，接过韩庚手里的礼物，解放他抱也不是放也不是的双手。韩庚瞄了一眼始源，面露感激，后者用口型无声说到“快救救我吧！”
五官全皱到一块了，韩庚见他这么难受，反而如恶作剧成功了一般的想要偷笑。
“始源，别在那给韩庚使眼色了，轮到你出牌了！”崔父喝了口参茶，气定神闲。
始源妹妹低头乐。
“伯伯，伯母，我陪你们玩吧。”还是败在始源求饶的眼神下，韩庚又一次救他于水火之中。
崔父抬起头，看着韩庚，笑着说：“好吧，又便宜始源这小子了。”转头看着一旁傻乐的始源心中又起无名火，“还不去给我们添茶倒水！”
始源围着桌子看着他们打牌，时不时地做些跑腿的活儿。说也奇怪，始源靠着谁坐都不行，只有在韩庚身后坐着时，韩庚居然赢钱了。
韩庚一乐，临到结束时，把赢来的钱全塞进始源口袋里了，说是给他的红包。
始源哭笑不得，瞅着韩庚一脸的笑，心里却也喜滋滋的。
围着圆桌吃过年夜饭，韩庚始源和始源妹妹在屋外的院子里放起了烟火。噼里啪啦的烟花衬得天空透亮。韩庚手里拿着“魔术棒”，火星跳跃，眼睛里含满了闪光的笑意，竟像要溢出来。
崔始源想起小时候，也曾经和韩庚这么快乐过，只是当时不知道幸福就在那个瞬间。

并没能在始源家守岁，韩庚接到医院打过来的电话，酒后驾车造成的连环车祸，紧急通知他回医院待命。
气氛一下子就沉重起来，进屋和正在看春节联欢晚会的崔父崔母说明情况，出门时始源已经发动了汽车在门口等他。
想要说服始源留在家里陪父母，却被他一句“这个时候你到哪去拦车”给堵得结结实实，没时间争论匆匆上了车。
“下次我试着自己开车好了。”
“有什么事叫我来不就好了。”始源捏紧方向盘，气韩庚这么急着撇清关系，连心理上的障碍也不顾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叫你，你总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很闲，你不用为我着想。”始源声音里微微带着嘶哑。
“很闲你就去谈恋爱结婚，这么拖着折腾谁啊！”韩庚声线都上扬了，话里说不出的烦躁。
始源突然重重一脚刹车，汽车的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车尾甩出一个弧度，最后停在路边。
握住方向盘的指关节已经发白，他看着坐在旁边的这个人，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一样陌生，过去的一切对于他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吗？所以才能如此轻松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韩庚并不躲避始源的眼神，他说过什么自己很清楚，他不打算收回，事情总该有个了结，他宁愿自己是那个切断一切的人，至少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车里的空气很微妙，适时响起的手机声划破了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是医院打来催促韩庚的电话。
始源没有说话，发动汽车把韩庚送到了医院。他们的问题不是这一刻能够解决的，可是有人却在这一刻挣扎着等待着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韩庚趴在马桶上，哇哇大吐。
好像连胃都要翻出来了，从旁边抽出纸巾擦了擦嘴，捂着胃跌跌撞撞地从隔间里走了出来。
镜子里的人苍白得吓人，黑发黑瞳，配上因为用力擦过而有着不正常血色的嘴唇，倒是可以考虑直接去演个吸血鬼。
韩庚揉着额头笑了起来，一边努力回想着上一次手术结束后的呕吐发生在什么时候，却觉得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从厕所里出来，韩庚有些晕头晕脑，走回办公室，手机不知何时从桌上掉到了地上。屏幕闪着，嗡嗡地震个不停，也不知道响了多久。
韩庚捡起手机接起来，电话那头一片嘈杂，好像是在什么庆典活动中，间或能听到各种语言交杂的欢呼声。奎贤粗着喉咙在那头嚷嚷：“韩庚，你终于接电话了！”
想起奎贤曾提到过春节要回美国陪家人的事情，韩庚猜想他可能是在参加唐人街的游行活动，“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
奎贤声音里有笑意，“你那边快12点了吧，正好和你一起倒数！”
韩庚抬头看了眼时钟，秒针正滴答走向钟面的最高点。十二点整，四处的鞭炮声震耳欲聋，透过办公室的大玻璃窗看见天空出现的烟花，耳边响起奎贤的声音：“我喜欢你，韩庚，新年快乐！”
另一拨烟花又飞上天空，韩庚怔怔地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彩迅速凝集绽放，又迅速归于消灭，直至在黑暗的夜空中找不到一丝痕迹。手机的信号突然变得很糟糕，滋滋的杂音忽大忽小，渐渐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声音，韩庚握紧手机，轻到如呢喃般的声音说道：“新年快乐，赵奎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