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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尘封】【原创】发小(青云路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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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向明和孙冬冬之间的那些事儿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楼2019-09-16 19:07回复
      “王向明。”回答孙睿的本是一个清脆爽朗的童音,他却一白眼冲孙睿吐了吐舌头,伏下身子兜水往孙睿脸上猛得一浇,突然变调:“呸!我不要你的臭蛤蟆!”话罢便把塑料袋里孙睿送给他的蛤蟆崽往水里一扔,踏着水花跑了。
      孙睿被刚刚淋到脸上的水给整得云里雾里,懵懵地望着王向明的背影。真是个奇怪的人儿。
      “别跟他一般见识。”王春晓嘟嘟嘴,咕哝道。
      直到太阳落山了,裤子鞋子都还未烤干。
      挂在衣杆儿上的小布鞋顺着鞋尖往地上滴滴哒哒落着水珠,院子里传来的训斥声绵绵不断。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王立忱的眼睛气的眯成了一条缝,指着王春晓的鼻子骂道。
      王春晓现在确实狼狈得不成样儿,衬衣扣子掉了好几颗,新做好的裤子上不仅泥渍斑斑,而且被树枝挂破了好几个洞。
      “你说一个女娃娃,跑到臭水沟里去捞蛤蟆做什么,你现在跟那群野小子有什么区别?!”
      王立忱气不打一处来,走上前去一把揪起王春晓的胳膊,将其身子一旋,另一只巴掌已经抬到了半空中。
      王春晓吓得一颤,一转头,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出的可怜巴巴的神色直射向王立忱凌厉的目光。
      到底是闺女家,落到一半的巴掌硬是没挨上,王立忱撒了手,无奈地瞪了她一眼:“去面壁!晚上写一份检查,不会写字用拼音,再不会找你妈教你。”
      王春晓如蒙大赦,耷拉着小脑袋小碎步似的往屋里走,生怕哪个不小心再点着火星子。
      “回来!”
      就在还差一步就能逃进屋的时候,王春晓听到了她彼时最不想听的两个字。
      “你是跟谁一块去臭水沟的?”
      “王……王向明”春晓糯糯道,她可不想把铁哥们孙睿给供出来。
      “住村头的那个王大爷的独孙儿?”王立忱蹙眉问道。
      见王春晓没反应,他闭上眼叹了口气:“去吧,以后别跟这帮野小子玩。”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9-09-16 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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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样是玩的一身泥,同样是晚归,身为独子的王向明享受的待遇却截然不同。
        五嫂子急忙蹲下身关切地撩起王向明衣袖和裤腿:“哎,你这是上哪儿玩去了,伤着没啊?有人欺负你了吗?”孙睿下手不重,声势虽挺大,不过也是推推搡搡了几下,没落下痕迹。待五嫂子确认自己的宝贝儿子毫发无损后,扶着王向明的肩唬着脸道:“向明啊,妈跟你说,那村南的臭水沟可是去不得了。”
        “为什么?”
        “那儿呀——有鬼!”五嫂子故意摆出一张渗人的脸,发出气声。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浅水沟上方就开始下白雾了,那准是女鬼放的,天一黑,等你在水里头耗晕乎了,她再把你往水里一按,你都不知道自个儿是怎么溺死的,她就用麻布袋把你套走了。”
        直到王向明已经过了信鬼魂的年纪,走到那片浅水洼边,仍感觉阴森森的。崔琢如把王春晓写好的检查对折塞进屉子里后,开始用毛巾擦拭她那张哭脏的脸。
        “春晓,以后可别在往臭水沟那儿跑了。”
        “知道了妈,爸说了,女娃娃得秀秀气气地待在家里,不能跟那群男娃娃一般在外头疯疯癫癫地玩。”王春晓皱着小眉头认真道。
        听此话,崔琢如噗嗤笑出了声,不知是因为闺女说话的腔调和他爹越来越像了,还是王立忱那一如既往的一套一套的歪理:“别听你爸胡说,女孩子怎么不能出去玩了。”
        王春晓歪头望着崔琢如,哭肿的眼睛红红的。
        “不是不让你玩儿,是那臭水沟实在是不干净。”崔琢如想起近一个月以来卫生所收到的好几例干农活的男丁,肚子大得吓人,四肢却瘦的只剩下几根棍儿,继续道:“那水里有一种小虫子,它趁你不注意从你的脚后跟钻入皮肤,再循着血液循环到你肚子里头产卵……”
        王春晓听起了兴,打断道:“哪种虫子?”
        崔琢如耐着性子翻开了专业书图谱,又拉开抽屉从里头取出一个贴着“样本”标签的小盒子,打开盖子,几只“小田螺”映入眼帘,王春晓伸着脖子眨巴眨巴眼,定下神看清后,眼珠子瞪得更圆溜儿了:“妈,你这小田螺是哪来的?”她分明地记得,这两只具有独特形状的小水螺是她和孙睿捡来装到小瓷碗里给小蛤蟆作伴的。
        “这不叫田螺,叫钉螺,那小虫子就寄生在里头。”崔琢如顿了顿,“哎呦,瞧我这记性,昨儿下午我在院子扫灰,把屋檐下的一个小瓷碗打破了,那是你放的吧?”她这才想起,昨天取了钉螺后,正好一通电话打来,絮叨约摸一个小时,挂了电话的她早已把收拾打碎的小瓷碗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夏季是钉螺繁殖的高峰期,县疾控下达的文案里着重强调,沿湖村子的卫生所必须定期采集样本上交,崔琢如虽不是搞传染防治的,但既然看见了,哪有不帮忙的理。
        王春晓脸一木,半晌,才点了点头。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9-09-16 2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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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正值开学季,暑气未消,热浪席卷,铁栅栏敞开到最大,空中飞扬的小颗粒在日光的折射下给校门口蒙上了一层灰,混着熙来攘往的人流,其间多半是领孩子报道的。
          五嫂子将斜布包往王向明肩上一挎,又蹲下身子扯了扯他的衣领,"向明啊,一会儿到了要班上好好的,可不许哭,不然人家得笑话你的。"
          “知道了——”王向明的声音拖得老长,听五嫂子叨叨了半天,语气明显不耐烦了,鞋尖不住地摩擦水泥地面。
          可五嫂子才不会注意到儿子的小情绪,紧紧地攥着王向明的两只手愈发滔滔不绝起来:“要是有人欺负你,可得跟妈说。记住,千万不能吃亏!”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
          可能是被五嫂子灌输了太多类似的话,每每听此心底的逆反就赌气似的翻涌而起:“哎呀妈放心,您儿子不会吃亏的。要迟到了我得走了。”
          好不容易挣脱了五嫂子的手,王向明一身松爽地踏向学校。
          五嫂子就是这样,不能让儿子受半点委屈。
          书包还未及放下,课桌上一条醒目的白道就射入孙睿的视线,随即飘来同桌的小大人儿似的郑重声明:“三八线,一人一半儿,公平吧。”
          王向明撑起小脑袋,转头与孙睿四目相对,待看清人脸后,惊愕地瞪起他圆溜溜大眼睛:“你?!”他忙不迭地用袖口擦干净粉笔印,在离自己更远的一处再次画上更深的一道,粉笔沙啦划在坑洼不平的桌面上发出钝钝的闷声,手指一弹,粉笔头不偏不倚飞到讲台下。
          “哼!”王向明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反应慢了半拍的孙睿被吓得不轻,望着桌面上留给自己的连一本书都放不下的空间,手扶在靠背上连凳子都不敢坐了,声音细如蚊蚋:“我们错了,小瓷碗不是你砸的。”
          那时的孙睿只觉着这个同桌小气巴拉的爱斤斤计较,明明家庭条件比自己好,却生怕自己吃一点亏,铅笔多用了几次比做算术题都算得还要清楚,上一次王向明上数学课躲在桌子底下玩“地下保龄球”,小铁球撞得板凳铮铮作响,声音大得课程进行不下去了,弄得一向宽和的“江老头”把他们请出教室,自己也连带站了两小时,他都还没计较呢。
          而王向明似乎比孙睿更加嫌弃这个同桌,粘乎乎的性子一点都不好玩,闷闷的也不太爱笑,小心思倒是蛮多的。每当无聊时王向明就想方设法逗他玩儿。兴许是王大军在城里工作的原因,日子过得确实不像孙睿家那么紧凑。于是乎,他最开心的事情就是在孙睿面前炫耀。每天中午,他都会从上学路上带来一瓶从小卖部买的汽水,把亮闪闪的玻璃瓶在孙睿面前变戏法似的一晃,拧开瓶盖,汽水入口后故意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儿,然后一边看着孙睿的眼珠子巴巴地随着他尚未发育的上下浮动的喉结而转动,一边在心里坏坏地笑,待孙睿馋得将最后一点口水咽下去以后,自己也呼噜着打一个饱嗝,以示心理战的胜利。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1楼2019-09-17 2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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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农村土改过后,随着人民公社解体,绝大多数地区按照生产队辖域直接过渡到村民小组,王大军也参与村民小组,干起土地家庭承包经营。一时间跟着村委的几个弟兄干得风生水起,这不,前几年赶上了好时机调到县里去工作了,家里也因此多分了好几块地,每年光靠地租就可以养活半家子人口,这下可把三代贫农,一辈子几乎没享什么福的王大爷给高兴坏了,也不问儿子土地来处,逢人便摇着扇子雄赳赳气昂昂道:“我家大小儿子出息了!给我在村头而整了一套宽敞房子,老伴儿托人在院子架了葡萄藤,等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可以上我家去摘葡萄吃了。”
            五嫂子当然也跟着沾光,听说王大军家要发达了,傍晚纳凉的时候,街坊领居纷纷凑到五嫂子跟前套近乎,这时五嫂便搂着怀里的王向明,高高地抬着下巴道:“谁说没文化就没能耐了?我们家大军子小学没毕业,不照样混出头了?不比那些穷酸教书匠的日子过得差!”
            这句话也不知是说给听的,远处几个村里退休的老干部讪讪地跟着笑两下,过了不久,大家也都跟着散了。
            当然这番话王向明在家中没少听,也正是这些话鼓舞了他在班里头大闹天宫作威作福的信心。
            其实王向明厌学,并不是从一上小学就开始的。只是和孙睿比,王向明似乎就天生不是读书的料。孙睿那孩子喜静,心沉得快,勤奋好学,深受各科老师器重,尤其是王立忱,上课的时候那眼神几乎就没从孙睿身上移开过,回答问题的机会也都给他。而对于王向明这种教了无数遍却仍屡教不改的学生,王立忱就显得有失耐心了,刚开始会恨铁不成钢地打几板子,后来脾气一上来便直接劈头盖脸地骂起来了:“你有多动症吗?你怎么不看看你同桌,人家坐得多端正。你妈可是专门嘱托我给你找一个好同桌,现成的好学生在这摆着呢,多学学。
            再后来,不论是班干部的竞选,还是代表学校参加乡县的各种活动的名额,王立忱都格外偏向孙睿,这下王向明心理彻底不平衡了,回家就告诉五嫂子,起初五嫂子会跑到学校去找王立忱闹,后来也知道自己儿子不争气,不够格,便自暴自弃地对王向明宣扬起阿Q精神来:“儿子咱不计较,读书有什么了不起的,到头来吃的穿的不跟咱一样嘛,读书没用的。”每每听此话,如同喝了毒鸡汤的王向明便愈发对孙睿嗤之以鼻:“呸!书呆子。”
            许是家里日子过得更加殷实了,类似“王向明爸爸在城里挣大钱呢!”的传言也在班里班外四处散布,几个父母本就势利的孩子当起了小跟班,这下更加助长了王向明的霸道凌人的性子。他再也不逗孙睿玩了,上课大摇大摆地看小画书,下课便带着他那帮子人肆无忌惮的疯玩,班上过半的同学,不管是男娃娃还是女娃娃都被他欺负了个遍。有几次,孙睿糯糯地问他:“你怎么不和我说话了?”王向明便满脸得意地轻蔑一笑:“我妈说了,不和穷光蛋玩儿!”
            都是乡里乡亲的,哪家哪户有什么红白喜事一忽悠便传开了,对于王向明一异于以往的反常的放肆,各科老师心中多半有数,像这种连家长都已经放弃的学生,老师自然也不想管,也只有王立忱还偶尔敲打敲打。
            “王向明!你别以为你可以无法无天!”上课铃已经打了五分钟,望着还在走道上手舞足蹈的王向明,忍无可忍的王立忱终于爆发:“站过来!”
            连续一个月没有写数学作业,江华思来想去还是把交上来的空白本子递给王立忱,无奈地摇了头:“哎,这孩子让他妈给毁了。”
            王立忱后腰倚着讲台,右手拿着一把约摸三十厘米长的钢尺,紧锁的眉心皱纹深陷,刻写那着不能触碰的最后的底线。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2楼2019-09-17 2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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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王大军是一个月回一次家,某个四月份的星期天晚上,院子里的大铁门传来插钥匙的动静,王向竖耳一听,定是爸爸回来了,上次王向明实在等不及,缠着五嫂子带他去镇上给爸爸打电话,说的就是今天。他忙起身趿拉着鞋帮子被他踩在脚后跟下的小布鞋去里屋开门。
              “爸,你回来了,”王向明有些奇怪,这次爸爸为什么提了这么多包裹回家,“爸带这么多东西回来干嘛,爸要回家住了吗?”
              王大军把王向明的脑袋夹在咯吱窝下紧了紧,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别给你妈听见。”他蹲下身子解开行李包,从里头拽出来了一个小盒子。
              “爸,这是什么?”王向明伸长了脖子眼神直勾勾望着它。
              “你猜。”王大军冲王向明眨巴眨巴眼,眼角的鱼尾纹绽出一朵花。
              打开盒子,在昏黄的钨丝灯的照耀下,铺满盒底的一层玻璃珠相互紧挨着,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映在王向明亮晶晶乌黑黑的眼珠里,闪闪发光。
              “哇,琉琉珠!爸爸记得啊!”王向明又惊又喜地叫出了声儿。
              “哈……向明说的话,爸爸当然记得,这是爸爸专门从城里寻摸的,跑到县里小学校门口找了好几家,那儿文具店东西比咱村里多,你看,琉琉珠比乡下的大好几圈呢。”王大军淡淡地哈了一口气,满脸笑意,声音却有些低沉。
              王向明伸出手指拨弄着盒子里的玻璃珠,玻璃珠撞得嘎嘣响,“爸爸万岁!”王大军把手搭在王向明的后脑勺上揉了揉,皮笑肉不笑般地提了提嘴角:“向明喜欢就好。”
              看爸爸笑得这么勉强,王向明心想爸爸准是坐长途汽车累了。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19-09-19 2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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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大清早,王向明背了挎包给爸爸道别,王大军开始整理行囊准备出发。
                “大军子,咳咳,这么忙,真要走啊,”五嫂子在西屋拾掇床铺,飘起的棉絮呛得她咳嗽了两声,“不在家多歇几天。”手伸进被窝里,还是热乎的。
                “唔……不了,县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呢。”王大军蹲在院子的水缸旁边刷牙边含糊道。
                阳光顺着门亮子洒到主屋的水泥地上,本是一个宁静的上午,壁龛里的大摆钟不紧不慢地晃着,却晃得王大军心里直发慌,他胡乱地把衣服塞进行李包里,未赶及将洗漱用品收拾好,从窗外传来的一阵由远及近的如潮水般的喧哗声就刷地浇凉了他的心。
                完了,彻底完了。
                “王大军你给我出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咆哮声灌门而入。
                “你别以为躲在里头不出声我们就不能怎么着你了,你昧着良心做得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我们今天就是堵到半夜也要把你堵出来!”
                “就是,就是!”众人齐声叫喊。
                锅里的面条汤还在咕噜咕噜往上冒泡,厨房里的五嫂子听着这阵势,火都没熄就解了罩衣冲出来,面色惊惧得煞白:“大军子,这咋回事啊?”
                带头的发了话,一时间众人都纷纷加入讨伐大战,七嘴八舌的议论声接连不断。
                “说得好听,包干到户,自负亏盈,到头来还不是得跟上头攀亲!”
                “我亲眼看见的,村湾子最里头的二栓子家,领了化肥以后连袋子都不拆直接埋到地里。浇水什么的也不好好浇,一块地里旱死一半涝死一半。为什么家里还有闲钱盖二层楼房?”
                “好在现在账目算清了,这张纸上你们都画了押,你们得还钱!”脖子上搭着毛巾的中年男子情绪额外激昂,锁骨上的青筋暴起。
                “对,还钱!”一齐拿锄头挑扁担的人堵在王大军院子门口,咣咣的闷响混着叫嚷声,铁栏杆门都差点被他们撞破了。门外的声势越来越大,急得焦头乱额的五嫂子一把揪住王大军胸前的两根背心带使劲地晃,“大军子,这是怎么了?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王大军把脑袋埋在胸前看都不敢看五嫂子一眼,失措地抿了抿嘴,蹲下身子,手指插进头发不住地摩挲,半天才呜咽出来一句:“我……我被骗了。”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9-09-19 2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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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副村长这几年横征暴敛,王大军在村民小组的这几年不是没听说,有几户刚刚从别村迁过来,跟村委关系生分的,被榨得最苦。村里的财务账目一直有问题,王大军他们也不是不知道,但这些与他们又有何干系呢?自己有钱拿,谁不愿意闷着头跟着组长干。
                  当初是说为了封口,干“土地承包”的几个弟兄都可以分得些甜头,大字都未识全的王大军看着村头敞亮亮的小平房,二话不说就把手印给按了。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村里几个倔强的血性汉子三番五次向乡党委和村支书反映清查村里账目的意见,终于引起了他们的重视,今年派人下来走访,账目被彻底查清了。
                  此时,领他们做事的头儿——所谓的土地承包村民小组组长,早就未雨绸缪般卷铺盖走人了,那一向待他们客客气气的副村长,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连几天大门紧闭,终于在考察员来的那一天允了王大军他们进去,当着他们的面亲自将那张画押文件交给考察员,乔装震惊地听考察员叙述整件事情的经过,待他走时还不忘正气凛然道:“这件事一定要彻查到底,严惩不贷,还村里人一个公道。”
                  而王大军他们几个弟兄当然是有口难辩,在副村长办公室闹了好久,最终还是落得个“事情败露之下的胡搅蛮缠,狗急跳墙之下的破罐子破摔。”
                  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门外方才还演得气势汹汹的吵闹声倏地戛然而止。
                  原来是副村长故意到这来装好人,给大家平复情绪来了:“大家静一静,听我说。有事也得好好商量嘛,这么急躁反倒是显得我们不讲理了。放心,手印在纸上按得清清楚楚,他王大军不能赖账的……”副村长好说歹说,拿棍打棒追债的汉子们终于偃旗息鼓。
                  人群逐渐散去,五嫂子听明白蹲在地上的王大军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以后,这才想起厨房里的火忘关了,锅里的汤被煮干了,面条成了一团一团的糊糊,乱得和五嫂子此刻的心境一样。
                  消停下来的寂静让五嫂子心中的委屈一下子泛上心窝,她看着颓丧在地的王大军半天不出声,骂骂咧咧起来:“就瞧瞧你这个德行,还调到县里去领导人家大包干?呵!你不怕人笑话啊!你被人家耍的团团转替人家数钱不说,到头来还得给人家背锅还债!”
                  “我当初真是瞎了嫁给你这个缺心眼儿,”五嫂子越说越激动,嗓子里已带着哭腔嚷着:“你让我跟向明怎么活?!”尖锐的声音快要冲破房顶。
                  “我……我也是想让他爷爷高兴……老人家一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王大军把脑袋埋在两腿之间,瓮声瓮气听不大清楚。
                  “哈!说得真好听。”五嫂子怒极反笑,“你刚刚在屋子里收拾东西,是准备跑路吧,啊!你准备丢下我们娘俩不管是吧?你心里就只记得你那个爹,你根本就不管我和向明的死活!”
                  “你滚,你滚啊!”
                  被扔出门的行李包没系结实,滚出来的几件灰色衬衫散在地上沾满了灰,没过多久,另几件包袱连人一块被推搡了出来。
                  小平房被勒令收回,这事儿是万万不得让王大爷知道的,好在上头缓了期限,延到了今年九月底。王大军被赶出家门去想法子补窟窿,王向明当然也蒙在鼓里,以为爸爸又去县里工作了,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整天还是傻乐傻乐地疯玩。只是他隐隐地发觉,身边的小伙伴不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俯首称臣,有时候甚至还背着自己偷偷和另几个人窃窃私语,这让他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但好在自己的玩具和以前一样多,拿出来显摆的时候大家仍然一窝蜂地涌上前找自己玩。还有一点就是,学期末的时候,同桌孙睿的情绪忽然有点儿不对劲,以前自己有好玩的好吃的放在他面前,他都会巴巴瞧上几眼,他越是羡慕,自己则逗他逗得越欢腾起劲,然而现在这招不见效了,零食呀汽水呀,都搁到他桌子边了,他头也不抬,只会埋着头写作业。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9-09-19 21: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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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村小的新校舍是在六月中旬建好的,原计划下学期开学再让学生们搬教室,可能是怕办公室里书本杂物迁不赢,开学也来不及打扫,这学期期末,学校就通知大家考完去新校舍拿成绩单。
                    以往的黑屋土台子里尽是一坐上去就晃动得吱呀怪叫的三角腿凳子,风往屋子里一灌就从墙缝垮拉垮拉往课桌上洒灰土渣,写字的时候笔尖因为桌面的坑洼刺破纸张早已是司空见惯,如今换上了崭新的木头课桌凳,新刷的墙面还白得一蹭就掉粉,兴奋、惬意和新鲜感萦绕在整个教室里,嘻哈声、喧哗声、银铃儿般的笑声交织不断,只是这种包绕在孙睿周围的叽叽喳喳的雀跃却显得格外聒噪嘈杂,令他烦闷不安。
                    事发那天是刚好是周末,才几个小时的功夫校方就把消息封锁紧死,马英月跑了好几个地方,王立忱也向校方反映了数次,建房意外险里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晰明了,赔偿费却迟迟没有着落。忆起那晚,从卫生所抬来的担架往地上一搁,母亲惊痛得连白布都不敢揭,摊在桌子上的双百试卷顿时黯然,原本鲜红的数字成像在视网膜上也浑为苍白一片。
                    风声虽紧,人没了却是真的,丧事推迟了快一周才办,当然,此事在此之前左邻右舍一传百传便是人尽皆知了,也是在那时王向明才幡然会悟同桌前阵子情绪的陡变的原因。
                    就在前几天,王向明还专门问过五嫂子这事儿。
                    “妈,孙睿的爸爸是怎么死的?”王向明故意装作把脸埋进碗里扒饭,眼珠忽闪忽闪地朝五嫂子的方向试探道。大人们在孩子面前讲话都十分避讳类似的问题,但这根本捱不住他那颗仿佛被猫挠过千万次的好奇心。
                    房梁上悬着的吊扇吱悠悠地转,却也驱散不走蒸笼似的房子里的热气,主屋的大门只要是晴天必定是敞开的,五嫂子探头朝院子外张望了一会,确定没人后道:“他爸爸死的不明白,我瞧这几年他们家火气背,就是他们家的屋子风水不好,”五嫂子嘴角向下一抿,筷子噔噔噔敲在盘缘严肃道:“嗳,向明,你以后别再跟他一路上下学了,免得沾了晦气。”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3楼2019-09-28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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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吧妈,他爸爸死了,很可怜的。”嘴里的饭还没嚼完,王向明垂下眼帘将信将疑道。尚且年幼的他或许还不能设身处地地去领会丧父与遭遇不公叠加在一块的悲痛,甚至连孙睿本人亦是如此。但当他近几天接二连三地注意到一向上课全神贯注的孙睿会时不时偷偷用袖子辗眼睛,甚至因为走神被王立忱点起来接不上话而吃了好几顿尺子后,再看看自己整天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还仗势欺人,他突然有种说不出是的滋味。
                      怜悯,愧疚,还是庆幸?他一个小屁孩哪里晓得。
                      五嫂子琢磨着王大军这次倒霉肯定也是与儿子跟孙睿接触多了有关,屋子跟孙睿家挨得近不说,一想起当初还是自己主动找王立忱调的座位,便愈发追悔莫及,见时候不早了,忙兜了一勺子攒满瘦肉的汤倒进王向明的碗里,“向明,听妈的话,少和他一起玩。”
                      王向明倒不是要听他妈妈的话,只是最近辐散在孙睿周围那几乎一点就着的低气压,让本就不懂得安慰与换位思考的他连靠都不敢靠近他,更不用说像以前一去开玩笑了。
                      “妈——我吃不了这么多。”王向明摊坐在椅子上把碗往前一推。
                      “拿个鸡蛋。”五嫂子把碗里带壳煮的白水蛋捏在手里试了试温度,“赶紧的趁热吃,免得待会凉了吃又该拉肚子了。”
                      王向明起身往前一凑,果然,碗是空的,“妈,咱家母鸡不下蛋了吗?”他昨天还纳闷院子里存的一篓子鸡蛋怎地转眼就被拾掇不见了。
                      “妈这几天胃口不好,你吃饱了吗?”五嫂子答非所问,“该去上学了。”
                      领完成绩单还要上半天课,讲完语文数学试卷,就正式放暑假。
                      语文连堂的课间,见王立忱一下课就匆匆往门外赶,歪坐在椅子靠背前的王春晓心想爸爸准又是犯烟瘾跑回办公室去躲着吞云吐雾了,她边犹豫着晚上要不要向妈妈告状边将目光随着孙睿往后门方向走的轨迹挪移。
                      心明眼亮如孙睿,就如同什么都知道似的,这些日子他都有意和王向明疏得远远的独自回家,或许是觉得实在过意不去,王向明趁他出去的间隙塞了一把攒了好几天零花钱买的小淘气进同桌的抽屉里。
                      课间时间有点长,教室里的人所剩无几,闲得发慌的王向明手又开始痒了。双脚踩在凳子腿上的他高出一截,朝坐在最后一排的几个多动症病友发号施令,唤道:“兄弟们,开工啦!”
                      在以往的教室里,为了玩一种什么游戏,教室后门那里被他们钻了一个小洞,老校舍的墙壁早已是布满裂隙残败不堪,对于他们这帮无可救药的后进生,老师们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胆大包天的他们竟敢在新教室“动工”。
                      铁钻子是王向明去镇上的时候从修自行车的大叔那儿偷来的,他趴在地上正哼哧哼哧磨得起劲,一片逐渐扩大的阴影盖住了他的视线,一抬头,正好对上王春晓那双包青天似的瞪大的双眼:“你属老鼠的啊,没洞没地钻吗?”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4楼2019-09-28 16: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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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新教室,你们咋下的去手?”一帮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叉腰附和道。
                        少顷,看热闹的人就围了一圈。
                        “嘁,你们管的着吗?”王向明倒是不怕被众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箕踞靠墙地痞无赖般朝带头挑事的王春晓翻了一个白眼,又小声嘟囔道:“臭丫头片子。”
                        众人默然不语,战场硝烟弥漫。
                        “让一让,让一让。”闻声而来的孙睿火急火燎地拨开人缝往里钻,老远就听见王春晓和人争执的声音,站定后红着眼道:“你骂谁,你再骂一遍?!”
                        王向明见来人是孙睿,心下他一向最护王春晓,又想想最近不能跟他一般见识,便置若罔闻地埋头继续钻洞。
                        “你不许钻!”近乎撕裂声门的分贝震得众人一片愕然。
                        在大家眼里,这个素来温温吞吞的男生说话声音细如蚊蚋,还经常被王向明他们欺负来捉弄去,今天不知是发了什么牛疯,没挨欺负反倒先发制人。
                        “大概是爹死了心情不好吧。”
                        “没爹的孩子不好惹啊。”有人不禁喟叹。
                        王向明也是个倔强的,本想着退一步海阔天空,哪里能由着他这么得寸进尺,梗着脖子吼道:“我就钻了怎么着吧!”话罢便攥着那根铁棒卯足劲往墙上捅,还不忘叫嚷着:“我就是要钻。我钻,我钻给你看!”
                        墙壁上零零星星被王向明戳了好几个窟窿眼,细微的墙粉颗粒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扑了孙睿一脸,白兮兮的墙皮凹陷处露出灰黑的水泥面,张开狰狞的口子直射向他的瞳眸,沿着视神经投射在脑海里的是刚刚收工回来时被汗水浸湿的贴在爸爸背心上的灰衬衫,湿得可以拧出水滴,还有爸爸大口大口咕噜水时从嘴角溢出的水流,都顺着汗渍汇成一股,再返折到泪腺,回流到眼眶里,颤巍巍地晃荡。
                        “你别钻了,求你别钻了,这是我爸爸修的楼!”吼叫声里伴着几分哀求和焦急从嗓子眼儿呼出,旋即孙睿扑上前去一把钳住王向明的双臂猛地一拽,铁钻子差点戳到他的眼睛里,都抵不过他那仿佛被红袍子逗疯的黄牛般的势头。
                        王向明先是一惊,接着不知是本能的反抗还是不甘示弱,俩人就这样胳膊拧着胳膊前后推搡起来,教室里登时乱成一锅粥,课桌板凳被呱嗒呱嗒撞得七零八落。最让王向明出乎意料的是真被惹急了孙睿竟如此生猛,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就这样被他死扣着肩膀拼命地向后推,咚地磕到桌沿,后腰一阵闷痛,桌子被碰倒后,书本笔盒哗啦啦地甩出来,刚才放进去的那一大把小淘气也一气子飞散在地。
                        课桌倒地的巨响让孙睿停下手,冷静下来的他直愣愣站定,舔了舔上唇渗出的汗珠,不知所措地觑了一眼王向明。
                        片刻,终于得势的王向明忙不迭地蹲下身子,边捡小淘气往口袋里塞边骂骂咧咧起来:“我,我妈说了,孙睿死了爸爸,是……是他家风水不好,呜……大家不要和他玩儿,免……免得沾了晦气!”可能是被孙睿刚刚那副模样吓坏了,骂得时候还结结巴巴带着哭腔。
                        从此,小哥俩的那原本就微乎其微的友谊就此决裂消失。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25楼2019-09-28 16: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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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1楼2019-09-28 1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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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自出此变故,日子便如激流直转而下,陷入窘态的家戾气重重,五嫂子整天丧着脸,每日上印纸厂赶连班忙得不可开交,不肖谈打理家事,也更顾不上什么管儿子了。
                            得知王向明家落魄以后,小跟班们个个地翻脸跟翻书似的快。患难见真情什么的,王向明没听说过,也不懂,但他至少能意识到,没了玩具,除了梗着脖子被人堵在墙根嘲弄揶揄以外,他真的什么都没有。而更让他郁闷的是,什么时候,这场飞来横祸,也让自己在这个糟心的暑假,变成平素里骂人家骂得朗朗上口的“穷光蛋”,“野娃娃”了。
                            如期而至的开学季,还是熙来攘往的人流,还是熟悉的老师和同学,只是异乎过往的是,这学期的王向明,一改往日的飞扬跋扈的性子,夹着尾巴老实巴交地蜷在座位上,不是闷着脑袋抠桌子上的木屑,就是斜坐支颐呆呆地望着窗外。
                            王向明家遇了难,这对班上的同学和老师却是喜忧参半的,同情归同情,好歹班里少了一个破坏王嘛,“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遭报应了吧。”许多曾经受了欺负而与王向明“结了梁子”的同学们幸灾乐祸道。
                            此时,这个安分下来的破坏王正埋在抽屉里不知在摆弄什么玩意儿,直到头顶上呼出的热气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方才鬼鬼祟祟的举动已暴露无遗。
                            “刚刚那个盒子里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瞧瞧呗。”三双“聚焦探头”齐刷刷从抽屉移开,直对上王向明充满敌意的目光,不怀好意的问话活生生将询问的口气转成了威胁。
                            “不要。”王向明将盒子捂在怀里,瞪着其中的两个已经倒戈相向的多动症病友。
                            不要?哪由得你说不要,三人相视斜嘴一笑,“兄弟们,上!”
                            “不要!”王向明瘪着嘴嚷道,恨不得将盒子给摁进肚子里,可寡不敌众,抢盒子的三人都快骑到王向明脖子上了,扯、掐、挠、拽……盒子硬生生被抽出,飞过头顶——
                            玻璃珠一哗啦从地盒子里掀落,穿插在桌椅板凳间乱弹乱窜,“嘣哒嘣哒”摔顿在地的脆响声错落有致。
                            “我的珠子,我的琉琉珠!”慌乱之下,王向明空身扑到地上去抓取四散而飞的玻璃珠。爸爸进了看守所,这盒崭新的琉琉珠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可千万不能漏了,望着应接不暇的玻璃珠东滚西落,王向明巴不得自己长了三头六臂。
                            一颗翠绿色的玻璃珠撞倒鞋跟处停了下来,“你踩到我的珠子了。”趴跪在地的王向明仰头冷冰冰地看向孙睿。
                            雷打不动是孙睿写作业惯有的特色,只是像今天这样一旁大闹天空仍坐得跟如来佛似的样子,明显不是真的波澜不惊,而是赌气之下的置之不理,开学以来,这对同桌已经小半个月没怎么讲话了。
                            “哼!”王向明嗤一口气,“以前都巴巴地贴着我玩,现在好了,大家都笑话我,都瞧不起我,都欺负我了!”一面腹诽着,一股没来由的委屈顺势涌上心头后,他忽地把握在拳头里的珠子撒开,吹唢呐般地哭了起来。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6楼2019-09-29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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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底,小平房连着后头的一块自留地就都要被收回公家了,王耀宗抚了抚还是八成新的房产证和地契后,微微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转动小钥匙锁好抽屉,掸了掸身上的灰尘,起身向门前的院子走去。
                              九月中旬,正直初秋,经过长达三个月的暑季,藤架上的原泛着青光的葡萄串儿早已被那火烧火燎的太阳给烤紫了,一团团吹弹可破的紫球儿射入瞳孔,再循着神经刺激着味蕾,伏在墙根儿的王向明蠢蠢欲动。
                              一连潜蛰了好几天,王向明可算逮着时机了,听着王耀宗踩三轮车的声响嘎吱嘎吱渐行渐远,待其背影消失在小径拐角处,王向明一忽悠翻进院墙。
                              葡萄藤上只稀稀疏疏挂着几串,大部分都给王耀宗给摘走拿去卖了,余下的部分他怎么蹦哒都够不着,无奈取了两木头凳子摞在一起。
                              王向明纵身一跃,伸手够着了一串,哪晓得这一扯竟连着藤蔓全拉了下来,葡萄架子被牵弯了腰,终于受不住力挎拉一下散倒在地。
                              这下王向明慌了神,把手里的葡萄往地上一砸,撒腿就跑,这一调头,正好撞见院门口不知为何竟晃悠回来的王耀宗,脸色登时吓得煞白。
                              前院的葡萄架是前两年王耀宗搬新房搭好的,一到八九月的天,王向明都能上爷爷家解解馋,谁料想今年出了这档子事,眼瞅着月末架子就要被拆,王耀宗寻思着把能卖的葡萄都卖了,甭管换几个钱,也总能落点好处去填那口无底洞。
                              然而老人家也是好面子的,湾子里若是哪个住得近的来串门,顺口夸几句院子里的葡萄长得肥硕,都是乡里乡亲的,也不能不给人洗几串不是?如此一来,真正能留着自家人吃的便少得可怜了。
                              望着自己好生照料的葡萄藤狼狈不堪地悬在半空,再低头瞧见地上的被摔破的葡萄边滚边流着汁儿,王耀宗气得大脑缺血,两眼发黑,一个箭步冲到窗户边去取扫帚,骂骂咧咧道:“老子打死你个背时砍脑壳的!”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7楼2019-09-29 18: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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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你是医生吗?”王向明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哭得肿了一圈的眼眶,站在蓝色隔屏后雪白的床铺边,打了石膏的右胳膊悬在胸前,笑咪|咪问道,眼睛细成一条缝,“谢谢医生。”
                                “我姓崔,我崔嬢嬢就好了。”站在王向明后方的崔琢如和善地揉了揉他的脑袋,轻柔地将挂在脖子上的最后一根绷带给系好。
                                “崔嬢嬢。”嗓子哭哑了,本就是小烟嗓的他声音咝咝的,不似小时候那样脆生生,但乖嗲的语气让站在一旁的孙睿一度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他可是从未见过这个混世魔王萌萌哒的样子。
                                “诶!真可爱的小家伙。”崔琢如忙笑呵呵地应道。
                                “不对,是师母哦。”孙睿连忙摇摇头,嗅到危机感的他生怕自己失了宠,一脸面容严肃,严肃得让崔琢如都不禁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
                                “哦?师母?”王向明眉峰一轩。
                                三个小时前,王向明的惨叫声成功吸引来一大|波驻足观望的村民,恰巧去卫生所取物件的崔琢如路过此地,听人说是哪家孩子被爷爷打伤了,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小孩疼得直哆嗦的胳膊软绵无力地晃荡,没成想孙睿也蹲在一旁。
                                “哎呦,我这胳膊疼啊。”疼得直叫唤的王向明还未搞清状况。
                                “小朋友,不怕。来,像我这样,手自然放平。”
                                棍痕以肉眼可见速度出现肿胀和瘀斑,手臂畸形不明显,初步判断为桡骨干闭合性骨折,为了防止进一步移位,应当立即做复位固定。
                                “是骨头折,折了吗?”光着一只脚站在地上王耀宗呆滞失措地看着他们,放下扫帚的他终于冷静清醒。
                                望着失了气焰的王耀宗一条裤腿挽在膝处,一条耷拉在脚踝,狼狈窘迫地杵在当中,一旁站着看热闹的乡亲们纷纷开始指手画脚,低声议论。
                                “我见过这个娃,确实挺淘的。”
                                “但是哪有这样打娃娃的?胳膊都打折了。”
                                “啧啧,丧良心啊。”
                                “是啊,就是因为他那贪财儿子骗钱的事儿败露了,小平房要被收回,他居然把这气往孙子身上撒!”
                                “啊,还有这事儿啊?”
                                “你居然还不知道?讨债的上他们家可不止一回两回了。”


                              IP属地:湖北来自Android客户端39楼2019-09-29 18: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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