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瞌睡刚打到一半就被敲门的声音吵醒,取了门闩看见的是门外一片死寂,吓人的很。那位敲门的客官也吓人的很,衣襟袖口都蹭上了湿淋淋的血迹,鞋底沾着不知什么地方的泥垢,怀里还抱着个额前受创血糊了满脸看不清五官,不知是死是活的伤者。
要不是这两个人呼吸间胸有起伏行动间落地有声掌柜真还以为自己是三更半夜撞上俩鬼。
“住店,有劳。”
怀抱伤者的人终于出了声,言语间透出浓重的疲惫。
掌柜这才看清楚,来人是个比他还高上寸余的少年。
——
岳七实在撑不下去了。
他为了回转沈九的伤势耗费了过多的灵力,所幸他的做法并非全无用处,沈九的伤势确实回转不少,只是秋剪罗砸在他额间那一下确实手狠,骨裂了。岳七只能堪堪止住血,看着沈九分明已经昏迷多时,昏昏沉沉间却还要疼的蹙眉只能干着急。
他从不知道沈九这几年原来过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凶险那么多,更不知道秋剪罗竟然如此不可理喻。他这次没有走火入魔,刻苦修炼一心变强,只想早些把沈九寻回来,还没等穹顶峰主允许便赶到了秋家。
竟还是晚了。
就差一步,他跟沈九便要阴阳两隔。
——
跟掌柜要了水和布巾,岳七开始一点一点将沈九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擦去,他不擅医术,不知道怎样疗愈骨裂,却大概能知道会有多疼。
沈九额间那个伤口他不敢随意乱动,只能待第二日再另行打算。
岳清源不知道如何面对沈九,便靠窗坐下,开始回复灵力。
这个地方,能带小九早些离开便早些离开罢。
岳七想着
——
沈九其实并未昏迷,却也并未醒着。意志昏沉半梦半醒,摇曳沉浮间好像抓住了一点什么下一刻便会不见,前世今生的旧忆交错混杂在混沌不清的识海里粘连难断,沈九疲惫不堪却无计可施,连耳旁呼啸的风声和低缓的呢喃都一并当成是迷蒙间难辨真假的幻觉,只觉得是上苍连死都不打算让他无牵无挂,非叫他千般不舍万般留念。
幸好岳七没有回来。
岳七若是回来了,叫他怎么舍得就这样去死。
他会多不甘心。
——“沈九,你心可真脏。”
——“离我远些罢,婴婴,我早已经不是你的师尊了。”
——“沈九!!!我兄长待你那么好,教你认字教你题诗,吃穿用度哪样亏欠过你?你却要让他走都要走的那样不堪!”
“沈九......”
“你是人吗?”
——“呵,你沈九这条贱命还不是我秋家给的。”
“你就是我秋家一条狗。”
——“沈清秋,你这个人可真是恶心。”
——“师尊,你真是无药可救。”
沈九耳边是这样的语句,嘈杂而惹人生厌。
就好像他沈九活该就是阴沟里的老鼠,他一颗真心也一定是见不得光的肮脏角落里混杂在淤泥中什么令人作呕让人恶心的东西,他双手捧上去也不会有人想要,人人都要踩上两脚。
就好像他沈清秋一定是一个伪君子一定是一个小人,再多解释再多苦衷都是他推脱罪证的诡辩保全身份的谎言,他怎样辩解也不会有人信他,他的苦痛只是从未被人看见,又被他亲手抹去耻于启齿的旧事。
他活了两辈子,左右还是那个叫人嫌恶叫教人恼,除了岳七再无人乐意怜他护他的沈九。
他从来都是那样可憎。
却独有一句话无比清晰,让他终于抓住一角可带他远离这一方混沌的清明。
——
“小九,七哥来了。”
——
后半夜的城内已经有了些许挥之不去的森冷之意,岳七想起从前每到这个时候,沈九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把他推醒,一言不发往他旁边凑,却冷得发抖。
做上清净峰主后的沈清秋也曾想尽办法,纵使沈九如何努力,有无成效岳七却是知道的。
太晚了。
早就已经治不好了。
他总是去的太晚,最后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的月影消匿在堆堆云雾里。
“小九,七哥来了。”
岳七跪坐在床边,悄声细语,倒像是叹息,却似乎听见一个轻盈难辨的语句,他有些不可置信——
“七哥。”
沈九有一双透彻明晰的眼睛,哪怕里面藏着寒气逼人的坚冰或是不怀好意的恶意,又或是其他一切世上极尽丑恶的情感,却依然是一双剪水般的眼睛。
不论什么样子的情感,在这双眼睛里都显得无比单纯。
哪怕是恨。
沈九看着岳七,终于还是把这句欠了两辈子的七哥叫了出来。
岳七忽然觉得有些难受。
“七哥回来了。”
岳七哽咽道。
——
穹顶峰主看见沈九时着实还是微有些惊愕。
沈九脸上没有其他多余的神色,岳清源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看起来就如同将自己困在囚笼里的猫,又像是早已经失去了一切可以在意的东西,可以看重的人,只是他唯独对岳清源有一些不温不火的反应。
特别是他额间那个伤,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他身上发生过什么。
他的首席大弟子似乎也不知道这个友人在他求学这几年间的过往,只能猜出个大概来。
——“哟,师兄啊,我又上你这来讨茶喝了。”
一身青衣的青年眉目儒雅负手而立,毫不客气,抬脚跨进穹顶峰主的门槛。
穹顶峰主看见这人就要脑袋疼,抬手就赶。
“去去去!我这没你那劳什子的茶水!”
清净峰主权当作是耳旁轻风,仅知道高深莫测的笑笑,赖在屋里不肯走,岳清源见怪不怪,带着沈九坐在一旁。
清净峰主在屋里转上大半圈转回穹顶峰主旁边,挑了挑眉正要张口却让穹顶峰主烦不胜烦的拦下了。
“今日我家徒弟可是带了好友前来,你莫要胡闹!你身为清净峰主怎么就如此不成体统?安定峰上那位师弟都比你要沉稳许多!”
穹顶峰主难得恼怒一回。
清净峰主闻得此言顷刻端正了姿态,不轻不重的咳上一声,用余光往岳清源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九坦然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不偏不倚,平静得很。
哪怕这人是自己将来的师尊。
“嗯?先前我倒确实不知道,清源有这样一位友人。”
他笑道。
“想必你也是来苍穹山求学的罢,不若来我清净峰上,放心,你若不想,我不留你。”
穹顶峰主呵呵一声。
“我探过了,这位小友的根骨放眼整个人界也是上上乘的绝顶之资,你若不留我穹顶峰也不介意捡个剩。”
清净峰主又咳了两声。
“话说这位小友,我清净峰清雅幽静,绝佳的美景。”
穹顶峰主冷笑一声。
“我穹顶峰还金碧辉煌,你却忘了?”
清净峰主恍若听不见。
“我清净峰上弟子都是正人君子,不会欺负你。”
穹顶峰主冷哼一声。
“我穹顶峰就不是正人君子了?”
清净峰主和颜悦色。
“师兄,你这可就没意思了吧?师弟收个小徒弟怎的还要被师兄这般阻挠?”
穹顶峰主嗤笑一声。
“我只是不希望你再把这样的苗子给我荼毒了去。”
沈九冷眼旁观,他晨间让岳七带回穹顶峰,现在还困着,干脆两眼一闭趴在桌上补回笼觉。
横竖他懒得去听,为什么要为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