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
一月后,郑绮皓提前到了明月楼等候,挨到未时二刻,那人果然来了,照例是一碟醴酪,一壶莲心茶,都是些清淡小食。不多时,那边便已三三两两地聚起了人,却无一敢应战。他见那人已有了欲离之意,走过去,款款道,“听闻公子棋艺甚佳,鄙人无能,可否与公子一弈?”
“请。”那人示意他坐下,本音应当清朗紧劲,这会儿却刻意压着嗓子,显得略微低沉。
只略略下了几回合,便觉得,果然是市井人,少见多怪,这人也不过如此,看来自己又白高兴一场。但这区区几局,还不足以让他完全掉以轻心,又过了几遭,胜负之分已显而易见,郑绮皓心中叹着无趣,心中已盘算起该几时打道回府。然几局过后,情况竟有了巨大变化,自己已然转优为劣,他这才从轻敌中清醒过来,一时手忙脚乱,错下了三子,抬眼望那人,虽戴着面具,却依然感觉到气定神闲四字。
又是几回,结局已定。只闻身旁看客惋惜道:“还以作来了什么厉害角色,结果不也如此。”
暂且不说技不如人,自傲输局,本就心有不甘,又被声旁言语一激,更是不快。此时却见那人拱手而道:“承让。这十两银子阁下应得。”说罢,从怀中掏出十两花白纹银,置之桌上,转身欲走,却被他拉住,又将那十两银子塞回他手上:“胜负已分,我又怎好意思拿这十两纹银。今日与先生一博,受益匪浅,不知先生可否指教一二。”
那人望了眼他紧抓的手,他识趣地松开了。那人望着他,吮了口凉掉的莲心茶,道:“下次吧,今日天色不早,我也应当打道回府了。”只见他拂袖而去,郑绮皓也不好再去追,只站在原地,朗声道:“下月望日未时,我郑某人在此恭候阁下!”
意料之中,那人未复一言。
这一月他等得意外地心焦,难得棋逢高手,心中自然忐忑。这一月内,他在府中寻遍善棋之人与之对弈,竟无一人能与他下完整局,实在不甘,又回房翻起来那些旧书,钻研起来。
约定的时日很快便到了,这几日宫中出了些事故,相关的主要官员都被降职罚俸禁足,舒兹佩却因受皇命外出寻师父之故未受牵连。郑绮皓虽未见过这舒兹佩,却早已在心中对他不悦,靠着家族,靠着师父,靠着皮囊,靠着才情,将自己推向高位,陷害忠良不说,浑身也不过些读书人的穷酸节操,更莫说那些难以启齿的丑闻,实在不是适合委以重任之人。
郑绮皓在明月楼内想着这些琐事,他不否认他自己所想确乎有私情的掺杂。不知不觉过了申时,店里的人劝他回去,以往那面具郎君最晚也是过未时,这番怕是不来了。
郑绮皓不信,又等了几刻,见店内人丁渐疏,无论如何看也不似会来的模样,收拾着失落心情,怅然回府。
又过一月,这次他等不了。冼季两国边境动乱,灾民无数,他被派完两国边境协助镇压动乱。
再次回来,已是三月之后,他看着窗外残菊,才想起来已是深秋。待身子养好,又是一月。
一日日暮,他忽看到书房中角落摆着棋盘,半年前的回忆涌入脑海,这月望日,再赴明月楼,到时,已是申时。
楼中,又见那群人围作一团,屏息凝神,顿时无比安心。
待一局比完,他忙走过去,拱手鞠躬道:“郑某近日家中事务繁忙,未能赴约,还请先生海涵。”
“阁下不必多礼,是我违约在先。”那人平静道。
他抬头,只看到哪半张面具下暴露出的微抿的薄唇,“不知郑某可有幸明日约先生在此处探讨棋艺。”
“明日亲眷诞辰,恕难赴约。”
“那……那后日也可,先生闲暇时都可,郑某随时恭候。”他慌忙道。
那人吐出一笑:“便廿日午时罢,可否?”
“自然自然!”廿日是旬假,自然空闲,郑绮皓开心应下。
“那就如此罢,我便先回府了,廿日午时,不见不散。”
“要不郑某送先生一程?”郑绮皓慌忙跟上去。
“阁下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独来独往惯了,还请阁下见谅。”他看见那人嘴角的礼貌一笑。
“无事,是郑某唐突了。”他显得有些窘迫,“先生一路慢走。”
“你亦是。”那人道,在他眼前缓缓消失在灯火通明处。
郑绮皓不禁心中感慨万千,进店点了一碟醴酪,一壶莲心茶,望着那棋盘上交错的黑白二子,苦涩的茶水在嘴里慢慢回甘,连寡淡的醴酪也变得不甚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