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張問:『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禮,所損益,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考異】釋文:『可知也』,一本作『可知乎』,鄭本作『可知』。 皇本『雖百世』下有『亦』字。 太平禦覽禮儀部述文有『亦』字。 漢石經『損』字作『』。羅泌路史發揮引子曰:『商因夏禮,所損益,可知也。周因商禮,所損益,可知也。』亦以避廟諱,改殷爲商。
【音讀】劉氏正義:漢書杜周傳:『欽對策曰:「殷因於夏,尚質。周因於殷,尚文。」』此讀以夏殷絕句。漢書董仲舒傳有『夏因於虞』之文,史記集解引樂記鄭註:『殷因於夏,周因於殷。』與杜讀同,則知今人以『禮』字斷句者誤。
【考證】困學紀聞:馬融註論語云:『所因,三綱五常。』大學衍義謂三綱之說始見於白虎通。愚按谷永傳云:『勤三綱之嚴。』太玄永次五云:『三綱得于中極,天永厥福。』其說尚矣。禮記正義引禮緯含文嘉有三綱之言,然緯書亦起於西漢之末。 日知錄:記曰聖人南面而治天下,必自人道始矣。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民變革者也。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親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民變革者也。自春秋之並爲七國,七國之並爲秦,而大變先王之禮。然其所以辨上下,別親疏,決嫌疑,定是非,則固未嘗有異乎三王也。故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按:顧氏以禮記釋論語,義實較馬註爲長。
劉氏正義:夏殷周者,三代有天下之號。論衡正統篇:『唐虞夏殷周,猶秦之爲秦,漢之爲漢。』則以夏殷周皆地名。呂氏春秋本味篇:『和之美者,大夏之鹽。』水經涑水註:『涑水西南過安邑,禹所都也。』又引地理志:『鹽池在安邑西南,許慎謂之盬,此卽大夏之鹽。』則夏是地名。殷本稱商,在今商州。及盤庚遷殷,遂亦稱殷,或殷商並稱,如詩言『殷商之旅』是也。書序以盤庚治亳殷,是殷亦地名。詩江漢『于周受命』,鄭箋:『周,歧周也。』釋名釋州國:『周地在岐山之陽,其山四周也。』三代皆以所都地爲國號,如唐虞之比。白虎通號篇謂夏爲大,殷爲中,周爲至。皆望文爲義,非也。
按:劉氏所著正義引證精博,此書行而邢疏可廢。
【集解】孔曰:『文質禮變也。』馬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物類相召,世數相生,其變有常,故可豫知。』
唐以前古註禦覽五百廿二引論語註云:世,謂易姓之世也。問其制度變易如何。所損益可知也者,據時篇目皆在可校數。自周以後,以爲變易損益之極,極於三王,亦不是過也。
按:禦覽所引,劉寶楠以爲鄭註,未知何據。劉氏正義云:『案說文「世」作「卋」,云:「三十年爲一世。」此云易姓稱世者,引申之義。制度者,制,猶作也;度,法也,卽禮也。註言此者,明子張是問後世禮也。夫子言夏禮、殷禮皆能言之,又中庸言「君子考諸三王而不謬」,是夏殷禮時尚存,當有篇目可校數也。「以爲變易」,句有訛字。』
皇疏:又一家云:『自從有書籍而有三正也,伏犧爲人統,神農爲地統,黃帝爲天統。少昊猶天統,言是黃帝之子,故不改統也。顓頊爲人統,帝嚳爲地統。帝堯是爲嚳子,亦爲地統。帝舜爲天統。夏爲人統,殷爲地統,周爲天統,三正相承,若連環也。』今依後釋。所以必從人爲始者,三才須人而成,是故從人爲始也。而禮家從夏爲始者,夏是三王始,故舉之也。又不用建卯建辰爲正者,于是萬物不齊,莫適所統也。 筆解:韓曰:『孔馬皆未詳仲尼從周之意,泛言文質三統,非也。後之繼周者,得周禮則盛,失周禮則衰,孰知因之之義其深矣乎?』李曰:『損益者,盛衰之始也。禮之損益知時之盛衰。因者,謂時雖變而禮不革也。禮不革,則百世不衰可知焉。窮此深旨,其在周禮乎?』
集註王者易姓受命爲一世。子張問自此以後十世之事可前知乎。馬氏曰:『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愚按三綱,謂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夫爲妻綱。五常,謂仁義禮智信。文質,謂夏尚忠,商尚質,周尚文。三統,謂夏正建寅爲人統,商正建醜爲地統,周正建子爲天統。三綱五常,禮之大體,三代相繼,皆因之而不能變。其所損益,不過文章制度小過不及之間,而其已然之跡,今皆可見,則自今以往,或有繼周而王者,雖百世之遠,所因所革亦不過此,豈但十世而已乎?聖人所以知來者蓋如此,非若後世讖緯術數之學也。 胡氏曰:『子張之問,蓋欲知來,而聖人言其既往者以明之也。夫自修身以至於爲天下,不可一日而無禮。天敍天秩,人所共由,禮之本也。商不能改乎夏,周不能改乎商,所謂天地之常經也。若乃制度文爲,或太過則當損,或不及則當益。益之損之,與時宜之,而所因者不壞,是古今通義也。因往推來,雖百世之遠,不過如此而已矣。』
【別解】陳澧東塾讀書記:子張問十世可知也。集解孔曰:『文質禮變。』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何註云:『物類相召,世數相生,其變有常,故可預知。』邢疏云:『子張問於孔子,夫國家文質禮變,設若相承,至於十世,世數既遠,可得知其禮乎?殷承夏後,因用夏禮,其事易曉,故曰可知也。周代殷立,而因用殷禮,及所損益事,事亦可知也。「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者,言非但順知既往,兼亦預知將來。』澧謂順知既往之說是,預知將來之說非也。十世者,言其極遠也。後世欲知前世,近則易知,遠則難知,故極之十世之遠。若前世欲知後世,則一世與十世其不可知等耳,何必問至十世乎?孔子言夏殷禮杞宋不足徵,一二世已如此,至十世則恐不可知,故子張問之。觀孔子之答但言禮,則子張之問爲問禮明矣。『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者,謂此後百世尚可知夏殷以來之禮也。至今周禮尚存,夏殷禮亦有可考者,百世可知信矣。邢疏之說本不誤,而又云『非但順知既往,兼亦預知將來』,不敢破何註之說,是其無定識也。
按:如陳說,百世可知卽損益可知,兩可知緊相承註。史記孔子世家言:『孔子追跡三代之禮,編次其事,觀殷夏所損益,曰後雖百世可知也。』則可知卽謂編次之事,此當是安國舊義,適與世家闇合,故並著之。法言五百篇:『或問其有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秦已繼周矣,不待夏禮而治者,其不驗乎?曰聖人之言天也,天妄乎?繼周者未欲泰平也,如欲泰平也,舍之而用他道亦無由至矣。』據此文,則百世可知爲欲知後世,漢人舊說如是,陳氏之說非也。
【餘論】四書辨疑:『所因,謂三綱五常。所損益,謂文質三統。』馬氏本文止此而已。疏云:『夏尚文,殷則損文而益質。』又曰『王者必一質一文,質法天,文法地』而已,亦不言其有尚忠者。董仲舒云:『夏尚忠,殷尚敬,周尚文。』註文與此亦不盡同,當是別有所據。然文與質可分言,忠與文質何可分耶?忠乃人道之切務,天下國家不可須臾離者,豈有損去而不用者哉?豈有夏尚忠而殷周此不尚者哉? 讀四書大全說:古帝王治天下之大經大法統謂之禮,故六官謂之周禮。三綱五常是禮之本原,忠質文之異尚,卽此三綱五常見諸行事者,品節之詳略耳。所損所益卽損益此禮也,故本文以所字直頂上說。馬季長不識禮字,將打作兩橛,三綱五常之外別有忠質文。然則三綱五常爲虛器而無所事,夏之忠、商之質、周之文又不在者三綱五常上行其品節,而別有施爲,只此便是漢儒不知道、大胡亂處。夫三綱五常者,禮之體也。忠質文者,禮之用也。所損益者固在用,而用卽體之用,要不可分。況如先賞後罰,則損義之有餘,益仁之不足。先罰後賞,則損仁之有餘,益義之不足。是五常亦有損益也。商道親親,舍孫而立子,則損君臣之義,益父子之恩。周道尊尊,舍子而立孫,則損父子之恩,益君臣之義。是三綱亦有損益也。 王夫之四書訓義:子張以聖人垂教以爲天下之經,將俟之百世,而非但爲一時補偏救弊之術,則必知後世人道之變遷與王者所以定之之略,故問於夫子,以爲從茲以後,易姓革命而有天下至於十世,其所以宰制萬方而成乎風俗者,當必有可知也。子曰:有萬世不可易之常道焉,上明之,下行之,則治;不然則亂;亂極,則有開一代之治者出焉。必復前王之所修明者,而以反人心於大正,而可承大統而爲一世。其道必因,其所因之道曰禮。三綱之相統也,五常之相安也,人之所以爲人也,所必因也。有所以善其因而爲一代之典章焉。前人創制本極乎無敝,流及後世,上不能救之於早,下日益趨於弊矣,因之而成乎極亂,極亂而人心相習於妄,若復因前人之法治之,則不可挽而歸於中,於是而治定功成之主出焉,必矯前代之偏以自立風尚而爲一世。裁前代之所已有餘者而節去之曰損,補前代之所不及防者而加密焉曰益,有忠質文之遞興也,五德三統之相禪也,君子之所以異於野人,諸侯之所以奉若天子也。所損益也,自其因者而知之,則同此一天下必無不因之理,其不能因者,亂世也,閏位也,不可以世紀者也。以理信之而不可惑。自其損益者而知之,則撥亂反治之天下必無不損不益之理,其損非所損益非所益者,亂世也。閏位也,不可以世言者也。若其易姓革命開興王之治而垂之數百年者,則無不可知也已。 論語集註補正述疏:凡讖緯之書,以圖讖爲毖緯焉,術數存其間矣。六經而有七緯者,益之孝經也。或曰益之論語也。漢人謂之內學,曰此聖人所以知來者也。何其誣也!史記趙世家云:『公孫支書而藏之,秦讖於是出矣。』蓋秦方有焉,故曰『亡秦者,胡也』,曰『明年祖龍死』,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皆讖也。迨漢哀、平之際,而遂成書矣。後漢光武之興,與讖適符,遂蔽而讀之廡下,儒者所由以緯亂經也。春秋哀公十有四年『春,西狩獲麟』,公羊傳云:『何以書?記異也。』傳不以讖言也。何休註云:『得麟之後,天下血書魯端門曰:「趨作法,孔聖沒,周姬亡,彗星出,秦政起,胡破術,書記散,孔不絕。」子夏明日往視之,血書飛爲赤烏,化爲白書,署曰演孔圖。』此何休之學之妄也。宋邵子爲皇極經世之書,其言易也,則自爲其術數焉。蓋自堯以來,以十二辟卦司十二會,以一元統十二會,以十二會統三十運,以三十運統十二世。其一世統三十年,一年統十二月,一月統三十日也。而世之治亂興亡皆以卦序推之,其紀年與尚書、史記表不悉同。今其書不隸易家而隸術數家,以其非孔子所謂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