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策树书(二十三)
沈剑秋再回北平时,北平已叫作北京。整编部队还在西安前往包头的路上,裴昌会进京,便带了他一起。时间不长,隔天便要走。沈剑秋见过叶梦辛,已是别人的妻子,只一直不肯讲男方的身份,单笑着说刚怀孕。能笑,毕竟还是好的。言谈也轻松,想必过得还好。别了叶梦辛已是中午一点,沈剑秋却不想再回到自己干冷的寓所。信步走了出来,没多久,天上便阴沉沉飘起干雪。沈剑秋的棉衣是新发的,绵软厚实。走得久,背后又生了汗,便觉口渴。顺着记忆里的路走许久,雪已见大,才进了胡同口的两层茶楼里。
茶楼并不见稀奇,只方孟韦1948年夏里从保密局出来养伤的那段日子里带他来过,便记得了。
沈剑秋掸掸大衣上的落雪,一楼的炉子里穿出木炭哔哔拨拨的声,衣服上的雪很快被融成水,冒出细细的白气。
“来一壶毛尖”
“没有毛尖。”堂倌答道,“只有往年的沉茶。”
“都行”沈剑秋脱下大衣夹在臂弯里,抬步迈上楼梯。他本也不是来这里赏茶的。
二楼安静开阔,很少人,只有靠窗口处端坐着两个人,茶壶口冒着淡淡的白烟。
年长的戴着棉帽,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看到沈剑秋,一下子竟愣了。
沈剑秋也愕然。这人他见过,方孟韦的姑父谢培东,面容老了许多,精神还好。对面是个青年人,戴眼镜,也回转过来望向他。
“沈长官?”
沈剑秋穿着新式军装,这一声“长官”,倒显得不伦不类,
“谢叔叔,是我,叫我沈剑秋就行。”
沈剑秋走过去,谢培东对面的青年人讶异地站了起来。
“这位是梁经纶先生,原先燕大的教授,木兰的老师。”谢培东拉开椅子请沈剑秋坐下。
沈剑秋听方孟韦提起过“木兰的梁先生”,于其他身份并不晓得,便微笑着和梁经纶握手。
“我以前在燕大学报上看过梁先生的文章,久仰。”
梁经纶苦笑着摇头,“我已不写东西了。”他看起来异常瘦,支棱的肩骨像是要戳穿棉衣。
“梁先生现在仍教书?”
梁经纶笑笑,“不教了,现在在图书馆,闲暇时看中国古代服饰,帮人校修朔闰表,都是些无聊的事。”指指窗边,平放着四册线订的《后汉书》和一沓手抄朔闰表。
谢培东插话问到,“你在美国,怎么突然回来?”
梁经纶顿了下,说:“秋天老家来信,说父母的坟倒了,我回来迁坟。”
谢培东:“不走了?”
梁经伦:“不走了。”
沈剑秋的茶刚上来,梁经纶便辞行要走,干瘦胳臂下夹着四册书,衣襟下摆恍恍惚惚地飘着。
沈剑秋吃过了午饭,谢培东便邀去家中小坐。两人都只问问近来的琐事,便再无多话。
谢培东住在原先崔中石的那间院子里,占了一间房,另一间住着出租的年轻学生。进屋时已经吹开了风,雪横飞进厚厚的帘子。谢培东通通炉火,请沈剑秋坐了,便在床头的柜子里摸索翻寻着,没多时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沈剑秋。
是方孟韦和谢木兰。谢木兰穿荷白的裙坐着,方孟韦立在一边,穿沈剑秋最熟悉不过的那身警服,笔挺又年轻。只两个人的小脸都板着,似乎在生气。
“前几年的老照片。孟韦刚进警察局,木兰不想跟他照相,两人吵了几句。”
沈剑秋没有方孟韦的相片,一别两年了此刻陡然见到,熟悉之余竟有陌生感。
“他后来去哪了?”
“陪着崔中石的妻女去了香港,再后我也不知道。”
沈剑秋:“崔中石的妻女去了香港?”
谢培东:“是。骨灰也一并带走了。48年孟敖来北平,我们还说,等解放了,穿着军装一起去德胜门照相。现在解放了,只有我一人在北平。”
沈剑秋:“谢老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谢培东正色:“我同你讲真话,也想听你讲真话。48年币制改革那几天,组织要求你留在解放区,为什么不辞而别,是因为孟韦吗?组织对你的最终处分是什么?”
沈剑秋摸了摸照片上方孟韦年轻的脸,说:“组织对我没有最终处分,我的所有联系都被切断了。”
顿了顿,沈剑秋又道:“当天我需要去石家庄一趟,向组织汇报情况,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情报和判断一并写下,上交给了组织。回北平,我跟傅作义面谈过,他当时已经有投诚的想法,城工部的形势他了解一些,但不确定,救下您和孟韦,主要还是靠他。正好胡宗南出面找我,我才出了北平。”
谢培东:“看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但知道点,也能免了我一些疑惑。你,你对孟韦怎么看?”
沈剑秋:“孟韦很好。”
谢培东叹口气,接过了沈剑秋手中相片,:“只是很好?孟韦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他爸爸知道,孟敖也知道。孟敖跟他爸去了台湾,孟韦没跟他们一起,去香港后,我这里就没了音信。”谢培东拿出剪刀,将相片从中间剪开,自己放下了木兰那一半,另一半给了沈剑秋。
“你既说他好…照片给你,留个纪念。你明日就走?”
沈剑秋接过照片,心中略有怅然,但这怅然也不十分痛快,隐隐约约,似浅似深。
“明早,四点走。”
谢培东:“一路上你讲了很多,我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养好精神。”谢培东在这里没有亲戚,偶遇到沈剑秋,便也如对待自己后辈一样。“朝鲜在北面,你又是南方人,自己多保重。”
沈剑秋不再多留,起身便告辞了。谢培东送走沈剑秋,点了灯仔细端详谢木兰的半张照片,女儿本来生气的脸,此刻竟像在微笑。外面风大了,谢培东倚在床头,炉火很旺,热气轰然,没多时便眯眼打盹。
陡然的一阵敲门声惊醒了谢培东,乍以为是门窗被风吹破了,定神才听到外面有人在喊他。隔了两小时,沈剑秋又夹着风雪走了进来,卷着一捆衣服,后面跟着戴棉帽的中年人。
沈剑秋抖开衣服,拍去上面的雪。是套整洁的灰绿色旧军装。
沈剑秋像喝了点酒,颊上微红,精神也好得多,“谢老,他们不在,我陪您照相去!我刚才问后勤处要衣服,只给了一套旧的,我看大小合适,就拿过来了。外面冷,去德胜门您就下面多穿点,别着凉了。”
谢培东接过衣服。沈剑秋兴致很高,照相师傅蹲在炉子边烤火,外面的雪依旧大。谢培东围好围巾,戴了棉帽,沈剑秋才叫黄包车载了两人一路飞奔。雪花沉沉地扑在脸上,街上人少,清净之余,便觉到了很久违的痛快。
雪茫茫的。车辙脚印不多时就被掩埋起来。照过相,沈剑秋送谢培东和照相师傅回去,更分别送两人一瓶酒。
沈剑秋自己也提一小瓶,走几步便喝光了。酒家自己酿的米酒,见力都在后劲。沈剑秋走得稳当,想必酒家添了不少水。阴天早黑,沈剑秋隐约记得方孟韦家应该向北走,回转过去,大雪压天,罕有人迹。沈剑秋掏出照片,指尖擦过那张脸,立马有雪花碎在上面。还没跟他喝过酒,沈剑秋略带遗憾。
我有一瓢酒,往慰风雨夕。
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
沈剑秋将照片放回胸前的口袋里,雪又密密匝匝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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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风变成了↑这样(-ι_- )
马上完结,忍一忍……
我果然对梁教授念念不忘
勉强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