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婢出去的时候，我抬首看了他一眼。将手中针线放到一旁，面上仍是神色淡淡，可心思却不知转了几圈——他来做什么？他会做什么？是将我腹中孩子打下，还是让我生下这孩子？）
（一碗药放在眼前时，心如死灰。他果真这么狠心，是啊，我该想到的，他怎么可能让我生下这孩子？于我眼中，这孩子是我唯一的挂念；可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孽种。）
（冷笑一声）
你是真的容不下我，和我的孩子？

那一碗药冒着热气放在桌上，冰雪如她怎会不知我意，皇室的争端无非是为了这天下，而我的后宫之中怎能出现一个孽种，她舍不得，我可舍得。我伸手指着药碗，好言相劝。
“前朝去势已过，你惦记着他的好，为何你不惦记我的好？他灭了你卫氏一族，你手刃仇人已是大仇得报，为何还留着他的骨血毁了你卫氏清白？”
我一字一句，希望她能想起彼此的情分，我告诉她如今椒房殿外我依着往昔初见的百花湖另辟美景，只待她身子养好，即可与我同享盛世。

（药香顷刻弥漫，素来不喜欢药味，便皱了皱眉，将那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我听见他说起百花湖，忽然想起初见的那一日，蝴蝶翩翩飞向花丛，我看着它飞远，以为它还会飞回来。那时我尚不知，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垂眸看着衣袖上繁复花纹，低声说）
我从前觉得，你待我好，是因为喜欢我。
（抬了眸，看着他有些出神）
可是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个工具，利用我的仇恨，帮你弑君，帮你登上皇位。你甚至，让我杀了这世上唯一还爱着我的男人。高鸿，你已经得到你想要的，放过我吧。

我的眉眼里的笑意渐渐因为她的这些话而开始变冷，我无法相信的看着她略带苍色的唇瓣里会吐出这样的话语，她一定是忘记了元宵节的那一碗共享的甜汤圆，也一定是忘记了卫府的后花园里的那一场烟花盛宴，但是她却记得我是如何训练她成为一柄磨快的利刃，记得我假死骗取她才能弑君的种种，我一把扣住她的皓腕，拖着她逼近我，我看着她失去神采的眸子，痛心问道。
“放过你？谁来放过我？除非你摸着自己的心，说一句，你不再爱我！”

（爱？这个字好遥远，好陌生。）
（从前我爱他，由茫茫人海的惊鸿一瞥而起，此后种种而情深。我却从未想过，是否他也如我爱他一般，爱着我。他对我的那些好，我放在心里的那些好，于他而言不过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的算计罢了。）
（无畏地迎上他的眸子，唇边带了几丝笑意）
爱？你有何资格同我说爱？你懂得爱是什么？你以为爱是什么？爱不是算计，爱不是如你这般逼我。你不放过我，那我也不会放过你。你让我杀了他，让我杀了自己心爱的人，总有一日，我也会让你，尝尝杀了自己爱人的痛！

“呵呵，很好很好，今日我就先让你尝尝杀了自己最爱的人的痛！”
不再和她啰嗦，也不去理睬她冷漠的眼眸，既然已经无爱，何必在虚伪的请求那早就消散的空寂！伸手取来那碗汤药，终于看见了她眼神中的害怕，冷笑着单手牢牢抓住她的双手高举过头，一手直接就扣了药碗于她唇齿之间，使了气力撬开贝齿，扬起她的脖颈，一气灌下，继而冷冷的把她甩上床，吩咐道。
“替朕好好看着，一步都不许踏出！”

（我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帷幔上大朵大朵的牡丹花，犹如翩翩佳公子含笑奉上的那一朵。小腹处传来阵阵疼痛，我知道，我的孩子没了。没了，是被他亲手杀死的。眼角一滴泪滑出，而后便是止不住的珠子自眼角流出。）
（此后三月，我再未见过他，他也再未来看过我。桌上摆着一把短刀，是我杀了他的那一把。到了这一步，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我只想杀了他，为我腹中的孩子，报仇。）
（我让宫人带我到宣政殿，通传。）

新登帝位，我开始肃清前朝余孽，整整三个月，杀戮伴着哀嚎响彻京城，望着满地鲜血，我不觉放声大笑，脚底下匍匐的是瑟瑟发抖的群臣万民，而后，我看哪个还敢肆意妄为言语自由！
大雪伴着狂风开始肆虐，掩盖去一切的血腥，茫茫雪原上晶莹剔透，又是一派清雅素净，我围着狐皮大氅立于高楼围栏前，听着身边的史官说着颂词歌德，叫我满心欢喜，侍婢传来卫汐求见，挥手遣下史官，步入大殿，见她衣着单薄难指娇躯，冷然一笑，自顾自案后高坐。
“何事？”

（少顷，殿门开。）
（我自一旁侍从那儿取过羹汤，姗姗走了进去。）
（羹汤往他桌上一放，挥手屏退左右。我最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杀他——情意浓的时候。可我等不及，我说不出那些唬人的情话。我知道我不够狠，所以我只能比谁的刀快。他话音未落，袖中藏着的剑便拔了出来，朝着他刺去。）

她木然的脸色中瞧不出什么端倪，我亦不知她此来何意，只冷冷看她，取了羹汤在案上，继而又散了周遭侍从，我不动声色，看着我面前的那碗浓汤，是想毒死我？还是想讨好我？不待我做出反应，她已抽剑贴身刺来，脸上一时有些变色，不曾想到她还有如此的胆色，真不枉我苦心栽培她一场。
口中道了一声“好！”双手撑着案桌，身子堪堪贴着她的剑芒仰后避过，用力侧转，躲过她凶狠的一剑，不及话语，她便接二连三不要命的打法，幸而她身子尚弱，那般凌厉的攻势下，力气也渐渐低微，趁着间隙，一掌击中她的手腕，逼她撤剑，顺势反绞过她的手臂拧于她的身后，靠着她的娇躯，喝道。
“你就这么恨我吗！”

（我未想到他的身手这样好，这一刀下去本该是一刀毙命，刀上还有残毒，足够取人性命。可他躲过去了。我看着他的脸，这样近在眼前，连额角暴起的青筋都清晰可见。可是我知道，远了，我们已经，越走越远了。）
（我看着他的表情，突然地就笑了。他现在应是恨极了我？呵，真是痛快。迎上他的眸子，神色带了几分得意）
你也知道我恨你？你也知道，我恨不得要你死？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逼得你如此恨我？他爱你，我的爱不会少他半分，他杀了你全家，我只是为了斩草除根杀了他的孩子，孰轻孰重，你分清了多少！“
我痛心万分，就为了保全我自己的命而使了些手段让他杀了大哥，为何她不能站在我的角度来替我着想？我有些心灰意冷，捏着她的手腕不自觉的使尽了全力，我恨她这般的摸样，那是替夫报仇的狠戾，再也没有往昔的卫汐。

那也是我的孩子！
（我嘶吼着，带着绝望。那也是我的孩子，我曾满心欢喜，寄予希望的孩子。我甚至想过他出生以后，我要教他诗文。是女孩子也没关系，我可以教她刺绣，将来她长大了，可以给心上人绣一方帕子。）
（怒极反笑）
我怎么知道你是爱我的？你害死了我的孩子，你还说你爱我？他灭我满族？呵，我怎么知道，不是你，不是你借刀杀人？

“你的孩子？错！那是孽种！是他的孩子！”
我看着她狰狞嘶吼的面庞，哪里还有一丝的温婉，哪里还有往昔的和顺，难道他们之间是真爱吗？怎么可能，那不过是一个替代我暂时照顾她的男人，一个双手沾满血腥的男人，而我，我不过是想要这个江山，这样也有错吗？
“放肆！敢在朕面前这么说话的人早就身首分离不得善终了，你可千万别挑战朕的耐心！你记住，你这辈子只能怀上朕的孩子，只能生朕的儿子！”

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一切就都结束了。
（话到此处，再无回寰余地。来此之前，早已经算计好了，依他的性子，不会留着一个想要杀他的女人在身边。要么他死，要么我亡。生若无欢，死有何惧？死，未尝不是一种解脱，比如先皇，他现在已经饮了孟婆汤，忘却凡尘，再入轮回了罢。）
（眼角湿润，声音反倒轻了）
高鸿，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