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antom
米那提力斯的圣树最后一次绽开的白花如雪般团簇在枝头,也预示了它马上就要凋零的命运如同无法逃脱的梦魇。
伊利萨王躺在病榻上,唯有最后一丝信念支持他久久不愿离去。
他已经神志不清,胡乱呢喃着古老的精灵语,因为他美丽的妻子早在40年前就已经去世,在场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有人询问巫师,而白袍老者只是摇头,睿智如他也不知如何将那些断肠思念描述给世人。那些忏悔与不甘,那些期待与挣扎,一如他不知道信鸽是否能将他的讯息顺利传到幽暗森林,而那位王子是否会来赶赴这一场流白葬宴——更何况那个对象从不被人们所知。
“绿叶。”甘道夫说。
“他在说绿叶。”
Legolas。绿叶。
冽风卷落一树繁花呼啸着将它们送进纯白的殿堂,花瓣飞舞中,弥留的国王在一片混沌中仿佛看见了一个身影向他走来。
是他来了吗?
那个身影披了一身纯白的长袍,每一步都踏上光辉。阿拉贡不由得想起120年前的那一晚,精灵也是穿着相似的一身白袍,步履不似现在平稳。阿拉贡甚至清晰地想起了他扣住自己的腰,泪水濡湿了他后背的华美衣袍,这位高贵的精灵王子在那一刻放下所有骄傲用几近绝望的语气说他不求能有一世时光的相配,只乞求他一句有关爱的承诺。
他做了什么?
他轻缓却坚定地拉开精灵纤长的十指,他说,对不起。
他径直离开,没有回头。
精灵只有一颗心,一生只送出一次。他没有接,任其在月光下摔得粉碎,发出沉闷的声响。
童谣中曾唱过,使精灵落泪的人会受到一生一世的诅咒。
那么是不是,在往后100年的生命里只能日夜活在忏悔的自责和刻骨的思念中就是上天对他残忍的惩罚。
其实他并不觉得上天残忍——至少他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Legolas……”他喊他的名字,尽力抬起苍老的手,企盼他能如百年前那样叫他“Aragorn”,对他微笑,甚至说……“爱”。
精灵并没有握住他的手,湛蓝眼中温柔褪尽,竟徒剩了一片淡凉。他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开口无声地吐出了两个音节。
他看懂了那个口型。那是“再,见”。
他恐惧的摇头,那不是他想要的,他挣扎了那么久,不是在等待这个词。
他痛苦地呻吟,终于切身体会到百年前他亲手加在精灵身上的伤痛,撕裂他的心脏,抑制他最后一丝呼吸,疼痛绝望。他大声却已然含糊不清地喊着精灵的名字,用最卑微的语气,不求他原谅只求他留下,却挽不回精灵骤然消失的身影。
那是这美丽生灵的报复,上天的惩罚,他的罪有应得,他的咎由自取。
他没有留念了,即使是带着遗憾,他也想离开了。
国王脱力地转过了头,最后一眼中他看见敞开的宫门迎进一片耀眼的阳光。在混合着繁密花影中走出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轮廓。
不过是幻觉吧。他怎么配得到原谅得到爱。
他绝望地阖上眼。
最后一刻他听见那个声音呼喊他的名字,那么清晰的“Aragorn”,在安静的殿堂中震出回响,恐惧又依恋。
只是幻觉。
他消散了最后的呼吸。
莱戈拉斯在漫长的3000年的岁月中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这双拥有鹰枭般视力的双眼,使他那么清晰地看见爱人眼中最后留下的一抹迷茫,戚哀,绝望,最后只剩了不甘。他喊他的名字,撕心裂肺,他却阖上了眼。
我来了,你走了。
那不是幻象。
精灵奔过去握起他的双手,却只剩了冰冷。
他永远,永远地离开了。再没有机会对他爱了一生却怯懦表达的精灵说爱——即使他在心中反复咀嚼千万遍甚至在十秒前他还有机会。
从未在意过时间的莱戈拉斯这一刻才发觉,那几秒对他连瞬间都算不上,却让他再看不见那人深灰的瞳,听不到他说着“Legolas”,说着说不出口的爱。
花香涌动,一遍遍风干他眼中的泪。
“对不起。”
一百二十年前你最后对我说了这句话。现在我把它还给你。
我们互不相欠了。
对吗?
满室的人都忘却了哭泣忘却了呼吸。他们就那么看着那个容貌举世无双的美丽生灵伏在床前轻吻国王冰冷的前额,泪水落在国王的眼角,如一道星光划过。
精灵的泪换来惩罚,却换不回爱人的归来。
一百二十年前他做不到,如今亦然。
风停了。
白色圣树终只剩了枯桠枝干和零落满地的残瓣,仿佛就在十分钟前的满树琳琅璀璨只是众人未醒的一场幻觉。
一场幻觉。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