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屋里小憩片刻,丫鬟传话:“书院的秦京生公子求见。”马文才应允。门外小厮引秦京生入府,二门处又换了婆子接应。秦京生哪里见过这样的深宅大院,虽然新奇,也不敢东张西望,只跟着婆子进入马文才院子的偏厅等候。秦京生临危荆坐,连茶都不敢喝,着实让小丫头们偷偷嗤笑了一番。过了一会,马文才来了。秦京生忙起身问候,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前几日我在院子里和文才兄的书童撞了,不巧揣的信掉落。想来是马统拿错了,小弟昨日才发现这封应该是文才兄的。”马文才接过信,无署名的信封已经拆开。他抽出里面的,又是一个信封,火漆完好,上头署名:文郎亲启。马文才心头一震,颤抖着撕开信封。一共两张,一张题着首小诗:“子夜裘寒无瓦屋,游子扬帆急回家。新芽萎黄农夫怨,老妪独坐缝衣裳。”马文才渐渐笑起来,子夜裘寒无瓦屋是望天明,游子扬帆急回家是期风吹,新芽萎黄农夫怨是求雨至,老妪独坐缝衣裳是盼子归。整首诗说了一个意思:我在等你。再看第二张纸,是紫嫣的生辰八字。马文才欣喜若狂:没错这才是紫嫣的字迹。之前那封的字虽然与之相仿,细细分辨还是有差别的。再回想,那信中道“古庙雨下”,自己与紫嫣何曾在雨天的庙里相会过。秦京生见马文才面色愉悦,试探道:“敢问,我的那封信可在?”那封信马文才早撕烂了,他想了想说:“那信上并无署名,我未看便扔了。算起来是我对不住你。你若知这信是谁写的,我打发人取来给你。”秦京生忙说:“不敢劳动文才兄,既未署名没准只是谁的玩笑罢了。”看到马文才狐疑的神色,秦京生怕露马脚,匆匆告辞,仍由婆子带出。走到半路,那婆子突然肚痛,急急寻茅厕。秦京生等了半日不见回来,心想:不如转转,寻不着路也能遇上个人,总比傻站着强。秦京生沿着园子的石子路前行,没走几步就迷乱了眼。秦京生也算饱读诗书了,可有些花草他愣是叫不出名。假山与盆景显然是仿造洛阳王侯之府的排场布设的,又不失江南的韵味。旁的不说,单一套大小形态不一的紫砂盆景,就不知价格几何。秦京生摇头苦笑,这是真正的官宦世家,纵是秦家鼎盛之期也难比万一,更何况他生于没落的晚期。奢华对于他,好比镜中花水中月。秦京生羡慕的同时生出一丝憧憬,或许将来的某一天他也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假山后传来女子的话音。“这花叫什么名?”“回奶奶,这是墨兰。听说昨个才从福建一带运来,管花的皇商孝敬了几盆,全在这儿了。说句没高低的,奶奶比宫里的娘娘还早看到呢。”秦京生知是马家女眷,来不及躲,迎面对上,两人呆住了。玉无瑕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秦京生,内心惶惶,思绪转过千转。她以为秦京生收到她的信,不忍决绝,辗转找到此处。欢喜与无奈交织,想他如此长情反是自己太绝情了。玉无瑕忘了自己身份,忘了身边还有个马府的丫鬟,柔声问:“你还好吧?”秦京生惊问:“你怎么在这儿!”身后的丫鬟喝道:“你是哪里的公子,好不懂礼。乱入内院,冲撞我们姨奶奶。你还看,仔细老爷把你砍了。”秦京生错愕,难道玉无瑕是马太守的侧室。玉无瑕垂目,睫毛颤动,隐隐泛着泪光。当年送走玉无瑕是无奈,秦京生承诺的凤冠霞帔并非敷衍。看着玉无瑕承欢于他人身旁,秦京生恼过、恨过,最终归于无尽的自责,埋藏在奋斗与圆滑下。此刻,他还来不及兑现他的承诺,有人已经替他兑现了。他敢跟马太守争么,悬殊的地位给了否定的答案。秦京生执礼道:“小生一介穷儒,哪敢烦劳如夫人问候。如夫人给小生的信,小生弄丢了。不过想来也没必要看了。”玉无瑕身形一顿,背侧过身去。“玉姨娘安好。”只见马文才小丛林转出,笑着慢慢走来,给玉无瑕行了半礼:“姨娘入府不过几日就闷了。这府里的日子比不得外头自在,规矩也多,错不得的一星半点。若是姨娘受不了,大可离开,免得脏了府里的地。”玉无瑕脸色煞白,以为秦京生的出现是马文才刻意安排的。她咬唇问:“我可有得罪少爷之处?”马文才俯身,凑在玉无瑕耳边一字一顿说:“你很碍眼。我要你永远别在我眼前出现。”闻言,玉无瑕却放心了。马文才是针对她而非秦京生。直到此刻,玉无瑕仍残留了丝丝爱意,宁愿牺牲自己,也不忍秦京生受屈。马文才转身对秦京生说:“我忘了件东西要给你,随我来。”秦京生不敢违抗,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