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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恋情深】无水文 寒夜 BY寒夜s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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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无水文帖,插楼者必删
寒夜(悲,已完结) BY 寒夜sy


  • vinnie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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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泣血
黑暗,死亡一般绝望的黑暗。
依萍只觉得冷,周围都冷得像地狱一样,或许,就是在地狱。
冰冷的身体与灵魂,而唯一的温度,来自身边不断流出的鲜血。
无穷无尽的黑暗,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涌上来。
她陷入其中,拼尽全力,亦无法挣脱……
耀眼的光亮射进,朦胧的金色光晕中,依稀可见熟悉的身影,带着阳光的气息。手臂一分分抬起,试图触碰他的面容,触碰这一生之中除母亲之外惟一的温暖。
那令人自寻死路,飞蛾扑火的温暖。
何书桓站在门前,久久凝望。一扇门,恍惚间,就隔出了两个人的天涯海角。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希望这么永远下去,无法靠近,又不能离开。
于是就这样永远站在她的门外,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风中依稀有栀子花的清香袭来,他想起那日经过一家庭院,院子里几株栀子花开得正好,暗香盈盈。
依萍用力吸着鼻子,不停地叫:“好香!好香!”那样孩子气,他不禁微笑。
结果两个人溜进去折了几枝,她如同做坏事的孩子,一直笑。他只怕被人发现,低声提醒她:“别笑。”她笑得弯下腰去,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屋里传来一声低吼:“谁在外面?”他吓了一跳,抓着她的手就一路跑出去,她一边跑一边笑,银铃般的笑声,伴着幽幽花香,让人心醉神迷。
跑得太急,花枝已有些凋零,他皱了皱眉,便要扔掉。她忙抢了过来。他问:“都凋谢了,还要吗?”
她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他,神色像是小孩子一样俏皮:“我就喜欢半凋的花。”
那花被她插在花瓶里,过了很久,依然有淡淡清香,萦绕不去。
真的要进去吗?他心里明白,进去了以后,这以后,以后的以后,他再也见不到她了。她是那样骄傲的人,他若放手,她便再也不会回头。真的就要失去她了么?那个灵秀慧黠,明媚如六月阳光的精灵,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么?心口猝然而来的剧痛,几乎让他站立不稳。握在门把上的手无意识地落下去,门开了。
蜷缩在床角的女子,纤弱单薄得如一纸剪影。
感受到光,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黯淡无光的眼眸却在触及到他的一瞬间一点一点地明亮起来。竭力抬起手臂,想要抓住什么。
书桓心中一痛,本能地伸出手去,想将她拥入怀中。然而下一刻,瞥见胸前米色条纹的领带,脑中闪过如萍温婉的笑容。
就这么迟疑的一刹那,她已经尽看在眼里,手臂骤然滑落,在只差分毫的地方,失之交臂。
——真是可笑,还在期待什么呢?
依萍自嘲地笑了笑,下意识地握紧右手,掌心的冰凉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地镇定下来。竭力挺直身躯,最后的一丝骄傲,不允许她再表现出丝毫的懦弱与哀求。
书桓在窒息一般的沉默中,艰难地开口:“依萍,尔豪跟我说,我有责任跟义务把我的感情,对你做一个交代,所以我来这一趟,我来告诉你,我已经决定跟如萍订婚,希望我们之间,还是好朋友,也希望你跟如萍之间还是好姐妹。”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将他们之间的过往彻底埋葬。
何其轻松,何其冷酷。
心痛欲死,依萍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肆意而又张扬,眼中却盈盈似有泪光闪过。
书桓从未见过她那样的神情,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在无数的思念与回忆中,方听见她笑声背后,心碎的声音,却终究再也来不及。
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永远地错过去。
——再也来不及。
依萍渐渐平静下来,周身是火炙般的灼痛,离开医院之后,就一直发着高烧,紧握的右手,痉搐般地颤抖着,手指微微一松,项链坠落地面,栀子花形的玉坠子摔成无数块莹白的小碎片。
书桓的心猛地一阵刺痛,仿佛心底深处有一种东西正一点一点地破碎,无从拾起。
依萍的视线扫过一地碎片,微微冷笑,已经碎了,难道还想挽回吗?她仰起头,苍白憔悴的容颜在此刻焕发出夺目的光彩:“战地英雄。”
掩在衣袖中的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剌破掌心,白色纱布下累累的伤口重新撕裂开来,很痛,却在苍白的脸上漾开一抹淡淡的笑容:“情场老将。”



2026-02-14 19:44: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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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vinnie2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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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步一步,向他逼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痛彻心扉,却依旧浅浅地笑着:“你带着你的战利品回来了。”
清亮的眼眸中,燃烧着不顾一切的疯狂与毁灭,笑容妖异宛如鬼魅,逼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缓缓问道:“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怕我会纠缠不放,所以,特意跑一趟,好让我死心,对吗?”
她黯然一笑,并不等他回答,自顾自的说了下去:“何书桓,你成功了,我对你彻底死心了。我,还有不死心的理由吗?”
唇边的笑意渐渐模糊,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恍如梦呓。“你放心,我不会再去报社找你,也不会再写些无聊的信来烦你。”
眼前阵阵发黑,依萍不动声色地扶住身旁的书案勉力站住,越来越涣散的意识中,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掐住手臂上的伤口,温热的鲜血一滴一滴地坠落地面,溅起红色的血花。她转过身,遮住地上的血红,声音清晰而残忍。
“你只是我的战利品,是我报复那边的工具,如果我爱上了你,我才是天下最笨最笨的大笨蛋,我没有爱过你,我在日记本里,早就写得清清楚楚了,没有没有没有,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一字一句,和着手臂上的血,与眼中的泪,狠狠粉碎所有痴迷与爱恋,奉上他自以为是,深信不疑的答案。
从此,如同陌路。
那一刻的心痛难以形容,撕心裂肺的真相,将一切粉碎。日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连自欺欺人都不能。
明明早在翻看她的日记时,就已经知道是这样的事实。为什么亲耳听到证实时,心仍会无法抑制地疼痛起来。
然而她这一句,无情地斩断了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希望、一丝眷恋。
书桓低下头,她蝉翼纱素白旗袍的下襟在风中微微拂动,上面稀疏绣着几瓣落花,殷红如血,那样浓烈的颜色,几乎连人的眼睛都要灼伤。他的声音透着无力的绝望。“我来过了,我也说清楚了,再见。”
然后他转身,离去,冰冷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无声地坠落地面。
他在她转身时错过她眼中的泪水和地上的血迹;又在她回首时转身离去,错过她脸上的泪痕和衣襟上的鲜血。
一转身的错失,于是就永远地错过去。
望着他的身影消失,依萍只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尽了,软软地倒在地上,一瞬间有无数画面翻涌而至。
“如萍什么都好,可是我的心里,只有依萍。”
“如果看落日,能够治好你心里的一些伤口,我愿意天天陪你看落日。”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掌心,语气温柔而坚定:“对,就是你。”
“原谅我,没有你我真的过不下去。”
他脸上的笑容温暖纯净,他说:“依萍,我在跟你求婚啊。”
他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吻:“你有毒!请把我毒死吧!”
她的脸依偎在他胸前,她说:“那你要一辈子让着我。”
他吻着她的发,说:“好,我一辈子都让着你。”
从前的一切轰然倒塌,那曾经的承诺与誓言,就这样化做碎片,生生插入心中,惟死不能愈合。
窗外,栀子花枯黄纤细的枝条,在风中荏弱摇曳。
她一直等待并坚信会开的花,还未绽放……就已然枯萎了。如同他们脆弱的爱情,轻轻一碰,就成了碎片。
白皙的手指触碰到脚边的一块白玉碎片,光亮剔透,折射出他们阳光般灿烂的曾经。是曾经,只是曾经,不过是曾经。
她凄然一笑,轻轻抚过碎落一地的白色晶莹,一点微微的凉意,从手心一直沁到心底。
就像那天她摊开手,一朵晶莹剔透的白玉栀子花静静地开在掌心,链子由细如发丝的银丝交错缠绕而成,灯光下,如水波流动。
他微笑着替她戴上:“我妈一定要送未来儿媳妇一份礼物,我就选了这块玉石。栀子花可是我亲手雕的哦,练了好几天,雕坏了一篮萝卜,很有天分吧。”他温暖的指尖轻轻抚过颈项,玉坠子贴在胸前,凉凉的,心却发烫。
唇边的笑意慢慢转为一抹嘲讽,手指微微用力,白玉碎片染上一抹殷红,妖异而美丽,仿佛地狱中怒放的红莲。
夕阳西下,彩霞满天。
淡淡的金色洒向沿途熟悉的风景:篱上牵牛花青青的藤蔓、并肩走过的青砖小路、晕黄的路灯、石阶上绿色的青苔……
巷口人家院墙里冒出桃树的枝叶,春天时,那花开得极盛,一朵朵缀满枝头,如同绯色的云霞。
依萍脚步轻盈,每一步都踩在那落花上。回过头,冲着他调皮地笑。其时风过,乱红飞舞,数点落花飘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微微颤动。
他从未见过那样美丽的眼眸,仿佛有流光花影,碎浮眼底,动人心弦。
春去了,花落了。
然而春天还会到来,桃花依旧笑春风,人面却已不知何处去。
明明是他亲眼所见她日记中的宣泄;明明是她亲口承认欺骗与利用;明明应该恨她的,他只是她复仇的工具,是她的战利品。
为了她,与尔豪宣战,为了她,伤了如萍的心,为了她,违背自己的原则,让梦萍……为了一个欺骗,他辜负着所有人。
只是心底为何会翻涌出彻骨的刺痛,在她哀伤无助地望向自己时,在下意识地伸手又硬生生收回的那一刻,在栀子花宛如昨日的幽幽清香中,在玉坠子摔成一地拼凑不齐的碎片时,在明白这一次转身就再也不能回头却无法挽留时。
书桓抬起头,落日的余晖已渐渐湮没在黑暗中,天,黑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是永远也等不到光明,等不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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绽开的笑靥如同黑色曼陀罗一般,带着无法抗拒的蛊惑:“你想知道吗?”
“你……”王雪琴被她气的浑身发抖,正要破口大骂,瞥见陆振华阴郁的眼神,只得恨恨地住口。
陆振华的脸色也有些难看,本想责备她两句,望见她纤弱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挺直了背脊,清亮的眼眸中,两簇小小的火苗,燃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他的心一痛,想起那个雨夜。
她倒在地上,满身伤痕,可是抬起头来,清亮的眼眸里也是燃烧着这样的决绝与倨傲。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这个女儿和自己那么的像,是头张牙舞爪的小豹子呢。也是他第一次对这个女儿心生愧疚。
依萍对王雪琴的目光仿若不觉,对陆振华的脸色以及周围的窃窃私语,也似乎不曾看见不曾听见般,径直转身走到何书桓身边,站定,对着如萍,勾唇一笑,曼声道:“我这个做姐姐的可真糟糕,什么礼物都没给你准备。本打算高歌一曲,作为我的祝福。”她懊恼地皱了皱眉:“可是我的那些歌,书桓怕是早就听腻了。”
眼角的余光冷冷扫向何书桓,他眼里的神色,竟然像是痛楚,痛么?他也会痛么!她与他的一切,他既然弃若敝履,她便当着他的面,一片一片地撕碎。
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娇媚地一笑:“你瞧我真不会说话,如萍你可千万别误会,书桓以前虽然常来大上海,可那全是为了工作。他对你可是真心真意的,就是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心啊,也一直在你身上。”
如萍的身子晃了一晃,勉强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下意识地握紧书桓的手,他的手,冰冷彻骨,她的心也一分分凉了下去。
方瑜一直静静地看着依萍,这样热闹繁华的场面,这样多的人,她独自一人站在那儿,笑靥如花,可是她分明听见,心碎的声音。
好几次她都想拉了依萍离开这是非之地,脑海中却浮现出昨晚她说的一句话。“你知道凤凰涅盘吗?凤凰集香木自(和谐?)焚,经历烈火焚身的痛苦,重生或者毁灭。”她的心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你的祝福,书桓和如萍都收到了,我们回家好吗?”
依萍“哦”了一声,眼中的光彩,忽然间就熄灭了,只剩下燃尽一切的荒芜。
方瑜想起她的话,“凤凰浴火,重生或死亡!”只觉得彻骨的寒意从心底翻涌出来,连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回去好不好,佩姨还在家等着呢,还有可云、李副官、李嫂,大家都在等你。”
依萍微微一笑,乖巧地点点头。方瑜只淡淡地对陆振华点点头,牵了依萍的手,转身就往外走。尔豪原本打算乘这个机会将方瑜介绍给雪琴,见她连招呼都不打就走人,本想拦住她,方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尔豪浑身一冷,竟不敢拦阻。
她与他错身而过,渐行渐远。
书桓突然间感到不知名的恐惧,心底最深处更有一种绝望样的害怕。
他本能地伸出手,想留住她,却感觉手被另一个女子紧紧地握着,那曾郑重许下承诺的、他的未婚妻。
她离他越来越远,一步又一步,而她身后的土地,也随着她的脚步,坍塌成万丈深渊,他隔在另一岸,眼睁睁地看着她消失在那一边,却无法逾越,痛彻心扉却无力挽留。
周围人声喧闹,衣香鬓影,繁华如梦,然他的眼中,只余一片空白,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再也无法填满。那一段属于他们的过往,纵然不能圆满如意,纵然被他刻意按捺,却依然潜伏在心,她却硬生生从他心中撕裂下来,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摔碎在他面前。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将它们抽离出去,他的心中便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
他乏力地望向窗外,残阳似血,余晖如金。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他忽然就想起那日在西渡桥上,半天的晚霞流光溢彩。
依萍垂眸浅笑,身后是绮艳不可方物的彩霞,可是她那样明丽的笑容,令身后半空的晚霞亦黯然失色。
他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如果看落日,能够治好你心里的一些伤口,我愿意天天陪你看落日。”
那个时候,是真的以为能够牵着她的手,看夕阳西下。
那个时候,他离幸福这样的近。
失之交臂,便是永远的不可企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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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乐儿愣了愣,嗔道:“原来你也是冲她来的,这我可帮不上忙,你又不是不知道,五爷可是发了话的,除非她愿意,要不然……”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保镖。
邱向东也不说话,又往那钱上加了厚厚一沓,姚乐儿见竟然有数千元之多,心下狂喜。
一曲唱罢,掌声如雷,欢呼声不断:“安可、安可……”
依萍神情淡淡,自顾自地向台下走去。她的目光,始终未曾投向台下,仿佛台下的一切纷纷扰扰皆与她无关。
姚乐儿忙追了过去,凑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依萍回过头,正对上一双深邃沉敛的眸子,触及到她的目光,那人微微一笑,眼神渐渐柔和起来。
依萍只觉得十分眼熟,忽然想起来,原来竟是那夜救她的人。她的身体狠狠的一颤,那一夜的噩梦,排山倒海般涌现在眼前,黑暗、鲜血、死亡一般的绝望……
江辰逸见她脸色惨白,身子摇摇欲坠,走上前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想起那日她握在手中的玉坠,也是这样冷冷地握在掌心里,微微的凉意,点点沁入肌肤。
依萍有些迷乱地抬起眼睛,脸上恍惚地笑了笑,抽出手:“多谢”。
江辰逸微微一笑:“不客气。”
邱向东“嗤”地一笑,说:“你们两人,还真是有缘。戏文里说的一见钟情,想来就是这样子吧。”
依萍回头,笑道:“你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前儿五爷还问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邱老板,怎么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邱向东笑逐颜开:“这是什么话,最近忙得是晕头转向,一有空就赶着过来了。”他伸手挽住姚乐儿:“二位慢慢聊,我们就不在这里惹人厌了。”
江辰逸笑了笑也不拦阻,对着依萍微微躬身,说:“我们去那边坐坐吧。”
依萍微低着头坐在一边,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杯中深红色的酒汁,在灯光下流转着迷离的光晕。
江辰逸见她穿了件白色西式长裙,一字领的衣领,微露出纤细的锁骨,身上没有多余的首饰,只在腕上笼着一串珍珠手链。那珠子虽然不大,却圆润通透,大小均匀,淡淡珠辉流转,越发衬得肤如凝脂。
“谢谢。”
江辰逸愣了一愣,笑道:“你已经谢过了,第二笔钱我也收到了。”依萍依旧低着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江辰逸明白自己猜对了,“你打算一直这么谢下去吗?”
她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酒杯,隔着玻璃,莹白的手指成了深红色,仿佛上面沾满了血污。她的声音中有细微的颤抖:“再多的钱,也是不够的。”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纤纤十指,莹白如玉,然而那鲜血与污浊,却仿佛透到了骨子里。
那是永远也醒不来的恶梦,无法摆脱,只能借酒精来麻痹自己,寻得片刻虚幻的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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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辰逸见她一杯接一杯的喝酒,越喝越急,一瓶红酒,已被她喝去了大半。他伸出手去按在她手背上,她抬起头,眼神有片刻的迷茫,渐渐地便清晰起来,望着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无尽苍凉。
江辰逸心中一紧,拿走她手中的酒杯,柔声道:“女孩子还是少喝点酒,要是喝醉了,可就麻烦了。”
依萍半眯着眼睛,嘴角轻轻挑起:“会有什么麻烦呢?”白皙如玉的双颊,透出一抹嫣红,艳似初绽桃花。
江辰逸心中一动,笑道:“男人若是定力不够……”他的手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触感滑腻如缎,她轻轻靠在他肩上。
江辰逸一直觉得有淡淡清香萦绕,此时才看清她发髻上簪着一排小小的茉莉花,幽幽暗香袭人。他想起小时候,每逢茉莉花开,晚上待母亲睡着,便偷溜出去,折了大把的茉莉花,晒在院子里。晒成了干花,淡褐色的一团。泡在沸水里,浮浮沉沉,舒展成一小朵一小朵洁白的茉莉花,暗香盈盈。
隔着袅袅的水雾,母亲的脸庞像是绽在烟雨朦胧里的一株茉莉花,洁净而清香。
纤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江辰逸回过神,笑了笑:“我在想,如果眼光可以杀人,我今晚死了多少次。”
依萍的眸子微微一转,淡淡扫过全场,清丽的面容上不见一丝感情,却在周围男人心中惹起一片涟漪。环在她腰际的手臂微微用力,江辰逸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厉,语气却依然平淡:“看来,整个上海滩的达官显贵、名流富商都在为白小姐倾倒呢。”
依萍微微蹙眉,懒懒的望了他一眼,声音有几分嘲讽:“江先生真的这么想吗?”她冷冷一笑,无限讽刺:“倾倒?对他们来说,我这样的女人,只不过是个玩物,头破血流争到手,可以自己赏玩,可以人前炫耀,必要的时候,还可以当做礼物送人,反正只要花钱就可以买到,要多少就有多少。比如说你吧,邱向东难道不是为了讨好你,才把我推给你的吗?”
江辰逸悚然一惊,欲要开口解释,看见她通透明媚的眼,竟说不出话来。
依萍起身,熟练地点燃一支烟,淡淡的烟雾,丝丝缕缕的飘散开来。她的脸浮在袅袅轻烟里,有种说不出的凄艳。
江辰逸叹了口气:“既然看的这么透,为什么还要走上这条路?”
依萍淡漠地一笑:“我需要钱。”
江辰逸的眼神忽然一凝,顿了一顿,轻轻问:“你需要多少钱?”
“足够保护我所在意的人,足够使他们不再受到伤害。”
江辰逸不再说话,脑海中隔了千山万水响起一个声音,有人问:“小小年纪,为什么要做杀手?”他看见十岁时的自己,倔强的眼中有着无比的坚定。“我需要很多很多的钱,我要保护我的母亲,我要使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一直强迫自己长大,他一直努力的让自己变强,他以为那样就能够守住他想要守护的人。可是他没有想到,母亲也一直在等他长大,等他能够照顾自己,然后她就可以安心地离去。他拼尽全力想守护的人,终究还是无法守住。
“白玫瑰,来来来,我们去喝酒,这小白脸啊,靠不住,我对你,那才是真心真意的。”黄中齐一边说,一边就凑上前来。
依萍柔柔一笑,声音娇软如浸过美酒。“还喝啊,晚上天寒地冻的,我可不忍心让你再睡在马路上。”
黄中齐忍俊不禁,伸手在她手上轻轻拧了一把,说:“这小东西就是这样矫情,你还不忍心,我看你啊,比谁都狠心。”
依萍甩了他的手,媚眼如丝,恼道:“真是没良心,我若是不把你从这扔出去,明儿你老婆就该把你从家里扔出去了。”
桌上的另几个人哄一声笑了起来,黄中齐也讪讪地笑了。
依萍拿起桌上的酒杯,纤指似有若无地划过杯上浅浅的一记唇印:“要我喝也行,你先自罚三杯。”黄中齐只觉得一片柔柔的羽毛飘入了心扉,擦得整个心都痒了起来。“我喝,我喝。”
那边已有人起哄:“白玫瑰,我们也自罚三杯,你是不是也陪我们喝酒啊。”
依萍微微一笑,款款生姿地走过去,明眸流转间洒落万种风情。“老规矩,通通先自罚三杯,然后我一杯,你们一瓶。谁要是先醉了,我就把他从这扔出去。”
“你要是醉了,那怎么办啊。”
依萍眸光流转,瞟了那人一眼,腻声道:“我都喝醉了,你还想怎样啊。”
周围众人倒吸了一口气,这句喝醉,没有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个个热血上涌,春心乱颤。然后就是一阵喧闹,争先恐后地喝酒。
依萍对一双双贪婪垂涎的眼神视而不见,酒到杯干。
桌上的人越来越少,留下的人也都醉得差不多了。望着眼前明媚妖娆的女子,一个一个的苦撑着,只要她先倒下,只要她先倒下,就可以抱得美人归。
依萍已有些站立不稳,黄中齐趁势揽住她的腰,其他几个男人懊恼万分,眼巴巴地看着黄中齐搭在纤腰上的手,眼睛都红了。黄中齐的手轻轻的,一点一点的向上,慢慢的试探她的反映。依萍仿佛浑然不觉,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上她裸露的肩膀。肥腻的手不安分地游走在白玉般的肌肤上。
江辰逸心中一阵恶心,忍不住就要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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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闹的人群忽然散开,一大群人簇拥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步履间气势从容,鬓边的白发更添一份尊荣稳重。看见远处桌上的情形,微微皱眉,对着手下吩咐了几句。走到江辰逸身边,伸出手:“江先生来大上海,怎么也不通知一声。”
江辰逸与他握了手,笑道:“一时兴起,进来看看。果然是名副其实,上海滩的名流显贵怕是都到齐了。”
秦五爷摇头:“他们可不是冲着大上海来的。”
裴恒扶着依萍走了过来,她斜倚在沙发上,眼神半迷半醉,垂下的发丝漾在耳边,偶尔不经意的划过娇艳的红唇。裴恒心中怦怦直跳,连忙扭开头去。
秦五爷皱了皱眉:“怎么又喝醉了?”语气中隐有责备之意,还带着微微的关切。
依萍也不说话,慵懒的撑在沙发靠背上,手指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又头痛了,约了程医生,为什么没有去?”
依萍懒懒地扫了他一眼,淡淡道:“吃几片止痛药就好了,哪用得着去看医生,小题大做。”
秦五爷见她对自己的身体毫不在意,心中痛怒交加,又不好发作,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了裴恒身上。“我不是让你接她去看医生吗,燕窝都吃了一个月了,怎么还是越来越瘦,跟可盈交代清楚了吗?还是那个燕窝有问题,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裴恒低着头不敢做声。
依萍漫不经心道:“不关裴大哥的事。我抽烟、酗酒、而且生活放荡。”
“依萍!”秦五爷恼怒她一副自我厌恶的神色,恨不得一掌掴醒她。见她双眼望着自己,眼神空洞,再没了往日灵动的光彩。心底怦然一动,忽然忆起她第一次来大上海,黑裙长发,娇俏明丽,一曲唱罢,猛的抬头,秀眉一挑,嘴角含笑。一双清澈的眸子,黑亮纯净如同最美丽的夜色。
便如一个不谙世故的孩子呵,到他的舞厅唱歌,居然提出那么多的规矩。
他有些好笑,很久没有人敢对他提要求了。她凭什么。
她昂头,灿然一笑,在大上海昏暗的灯光下,璀璨如六月骄阳,绚亮了他的眼。
“我会成为大上海舞厅的台柱。”那样肆无忌惮的自信,他却偏偏信了。
不应付客人,也不陪酒,只认真地唱着她自己的歌。
彼时,他曾无数次头痛她的率真倔强,如今她变得一如他曾经希望的妩媚得体,周旋在一堆客人之中,应付自如,他却觉得心痛。
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把她当成了女儿,所以才会在她红透大上海的时候,放了她,那样美好的女孩子,应该得到幸福的。
那个男孩子……
他居然看走了眼。
他的手慢慢的垂下去,轻声道:“裴恒,送她回家。再约一下程医生。”
巷子太窄,依萍在巷口下了车,裴恒望着她单薄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这个女孩子,一如从前的绝尘美丽,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明媚纯净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白。他心里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无限怜悯与同情,更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隐忧。
依萍慢慢地走着,夜风冷冷的吹来,她双手环住肩,身子微微颤抖着。
巷口人家院墙里冒出桃树的枝叶,春日里,芬芳满枝头。
她一步一步踩在那落花上。书桓总是站在一边,静静地微笑,明亮的眼睛微微弯起,跳动着细碎的阳光。
晕黄的灯光映着碧绿的枝叶,她站在那里,认了许久,才辨出枝头上小小的青色果实。原来春天早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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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栀子花
依萍站在台阶前,白云大理石上,“金元证券”四个鎏金大字,太阳下反光的刺眼。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是这个地址她并不陌生,他送她入院时留下的联系地址就是这里,她从医院跑出来的时候,特意向护士问过,她寄了两次钱,一次是医药费,另一次是她应该还的。
她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邱向东未免太看得起她了,能够在上海滩创出这样一番事业的人,又怎么会让一个女人影响生意场上的决策。还是回去吧,何必自取其辱,可是邱向东出的价钱很诱人,有了这笔钱,她可以把孤儿院买下来,那些孩子就不会被赶出去了。而且,反正她早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还在踌躇,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子走过来,彬彬有礼地说:“白小姐,江先生请您进去。”
大堂里人群熙攘,充满了数字和金钱带来的疯狂。密密麻麻的数字不断变幻着,人们的表情也随之变幻,有人狂喜有人狂悲,眼睛里都散发着骇人的光亮。
依萍跟着那人上了顶楼,走进一间开阔的办公室,江辰逸微笑着抬起头来:“白小姐。”刚刚坐下来,已有人端来一杯茉莉花茶,等到房间里只剩了他们两人,江辰逸才问:“什么事?”
她默默地将手中的文件夹放在办公台,他略扫了一眼,问:“联华?”
依萍咬着唇点了点头,他拿起文件夹,说:“我会考虑的。”
她把头低一低,声音低低的:“谢谢。”如水的长发滑落脸畔,衬得尖尖的瓜子脸越发楚楚可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这颤动仿佛一直拔到他心底去。江辰逸站起身来,似满不在乎地说:“光嘴上说说可不行,你请我吃饭吧,地方由我挑。”
结果他领着她去城隍庙吃虾肉小馄饨,馄饨皮薄如纱,透出里面红红的虾仁与翠色的菜叶。虾仁甜香,蛋丝、海米、紫菜调出的三鲜汤味道鲜美。他一身名贵手工西装,人又是那般翩翩抢眼,坐在小店里格外引人注目,他却毫不在意,又给她点了蟹肉小笼和海带绿豆沙,倒像是经常来的样子。最后是她付钱,其实也没花多少钱,可是他肯让她付钱,她心里多少安心些。
吃完馄饨,天已经黑了,夜市开始热闹起来,到处都是小摊子,卖各种各样的小吃和小玩意。街角一个小小的摊位,铁桶里插着的栀子花一簇簇馥郁地绽放着,依萍怔了怔,纤长的手指划过柔嫩的花瓣,低低呢喃:“栀子花,已经开了吗?”
江辰逸笑道:“可不是嘛,到夏天了。”取了零钱出来,抽了一枝,替她簪入发间。
栀子花特有的清香萦绕在四周,叫她想起那日在客厅,幽幽的一盏小灯,朦胧里透出一种温暖光亮。他说:“依萍,我在跟你求婚啊。”
她心中欢喜无限,嘴上却道:“你们说的跟真的一样,我还没有考虑清楚呢。”
他急道:“什么事情还没有考虑清楚啊?”
她转过身,掩盖不住的笑意从嘴角轻轻漾起。顺手拿起花瓶里的一枝栀子花,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掐着那花瓣:“你脾气那么坏,我又不知道要不要嫁给你,我还要想一想。”
他轻叩她的肩,小声道:“哎,你真的还要想想啊,那我以后都让着你,好不好?”
她回头,依偎在他胸前,他的呼吸拂在脸上,暖洋洋的,一丝一丝渗进心里。她说:“那你要一辈子让着我。”
他吻着她的发,说:“好,我一辈子都让着你。”
一辈子啊,依萍凄凉地笑了笑,一辈子那样长,可是她与他的一辈子,却转眼,就走到了尽头。
江辰逸看着眼前的女子,长发连同裙角一起被夜风吹起,素颜青丝,寂寞如雪,带着淡淡的透明的伤痕。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抚去她脸上的忧伤。依萍下意识地向后一缩,躲开他的触碰,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
淡淡的失落自心底漫上来,却不是因为被拒绝。
而是忽然忆起,那个夜晚,她软弱无力的倒在他怀中,宛如破散的人偶,毫无生气。手紧紧攥着,那样的紧,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费了很大劲才掰开她的手指。
晶莹的血色花朵静静地开在掌心,妖异而美丽,仿佛地狱中怒放的红莲。隐隐有银色光华流动。
他拿起细看,是一条项链。银丝缠绕而成的链子,渗着点点血迹,断成了两截。他这才注意到她莹白如玉的颈项,一记血痕,触目惊心,一直蜿蜒到右肩。
他一点一点地拭去链坠子上的鲜血,是白玉雕成的一朵花,雕工算不上精细,然而他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一朵栀子花。
初夏,栀子花开得正好。他慢慢地从花丛中挑出开的最好的一朵,揉碎在掌心,再放开,已经细碎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去。他淡淡地说:“我送你回去吧。”


2026-02-14 19:3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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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困局
晕黄的灯光映在象牙白的薄纱窗帘上,是极淡极淡的褐色,在风中飘飘拂拂,像一袭透明的烟雾弥漫在夜色中。
何书桓呆呆地看着,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他们偷折的栀子花,被她一瓣一瓣的夹在书里,到了最后薄如蝉翼,也是这种半透明的褐色。
他当时笑她:“我现在才知道,你这么喜欢花啊。”
她脸上微微一红,低了头,说:“原来是不喜欢的。”
他问:“为什么?”
她脸上划过一丝脆弱的忧伤:“我不相信美丽的东西,也许,是不相信美丽的东西会属于我。不相信,就不会奢望,只有不奢望,才永远不会有失望的那一天。”他心中扯起丝丝抽痛,最见不得她这样的神情,像是迷路的小孩子,茫然而略带哀愁,他轻轻地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傻瓜。”
她忽然盈盈一笑,目光灵动:“不过,我现在喜欢了。”
他哭笑不得地看着她,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
她脸上又是一红,说:“我不告诉你。”
他嗯了一声,得意地笑:“我知道了,因为是我送的。”
她双颊绯红,斜睨了他一眼,嗔道:“还好意思说,哪有人送半凋的花。”
他心里如蜜一样甜,握着她的手,轻轻一吻:“我魅力无限,就是半凋的花也有人当宝贝,枯了都舍不得扔呢。”
她又窘又气,甩了他的手便欲走开。他从背后抱住了她,双手环住她的腰,她的腰很细,很软,他忽然就想起了“纤腰楚楚,不盈一握”。
她低了头不理他,颈际一抹肌肤,白腻如凝脂,他情不自禁地吻下去。
她却将脸一偏躲了过去,他笑着说:“真生气了?”
她依旧不理不睬。他搂着她,哄着她:“好啦,就算是我的错,别气了,我送份礼物赔礼道歉还不行吗?”
她恼道:“谁稀罕啊。”
他将她搂得更紧:“我稀罕,依萍,我好像都没有送过礼物给你耶,我这个男朋友还真是不称职。”
她回过头,扬眉巧笑:“谁说的,你可是送了一份最珍贵的礼物给我哦。”
他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有吗?”
她轻轻笑起来,纤长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一笔一划,温柔而坚定。
——你。
心底撕裂的那个地方又在隐隐作痛,他错了,他错的这样离谱,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她,他应该忘记她的,多么讽刺,刻骨铭心难舍难解的爱恋,原来只是一场骗局。而最可悲的是,他发现自己依旧还是如此的深爱着她,那天在街上,只不过是一个相似的背影,他就不顾一切的冲了上去,被疾驰而来的车子撞倒在地,手肘上蹭破了整块皮,他起初不管不顾,后来伤口感染了,手几乎无法动弹,杜飞看到他红肿化脓的伤口,硬是把他拖到了医院。
处理伤口的护士一脸诧异,说:“怎么现在才来医院?再不来这手就废了!”
他看着护士把伤口的脓挤出来,用刀子把腐肉刮去,却并不觉得疼,只麻木地想:原来书上说的哀莫大于心死是真的,心疼痛到极点竟然真的是一片麻木,就像那天,他在报纸上看到她与另一个男子双双而立的照片,心里也是这种几近麻木的痛楚,只是无力的绝望,还能怎么样呢?不过是让已经死掉的心再死一次罢了?又能怎么样呢?
点滴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药效开始发挥,他昏昏沉沉的合上双眼,朦胧模糊中听到低低的轻叹:“书桓,我爱你。”柔软的音线,带着淡淡的芬芳,仿佛是他最熟悉的声音。他在昏昏的睡意里呢喃了一句话……而后,安心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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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萍走出病房,缓慢地蹲下身去,双手环住肩,哭了出来。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而憔悴,睡梦中也微微皱着眉,她不自觉地划上他的眉心,在他耳边低语:“书桓,我爱你。”他蹙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满足而温柔:“依萍,我也爱你。”然后,微笑着睡去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浓浓的眉毛舒展开来,唇角弯成柔和的弧度,暖如三月春光。电车上的邂逅,他就是这样笑着,明亮的眼睛,微弯的唇角,阳光般灿烂的笑容,让她怦然心动。不记得有多少个瞬间,她暗暗地,专注地望着他,甜蜜而怅然。
他一直对她很好,好到让她觉得,也许,他也是喜欢她的吧。可是依萍出现了,那个如火般明艳热烈的女子,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她转身离去,他急急追了上去,她的爱情还未开始就已然结束。
只要依萍一出现,他的眼睛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订婚典礼上,他一直定定地望着她,眼中的悲伤,那样深沉的悲伤,无法隐藏。那是他们的订婚典礼啊,可是他的心里眼里,满满的都是另一个女子的身影。
她有时候会想,他对她的承诺,会不会是一种逃避,敌不住被深爱的人欺骗利用的伤痛,又抵不过对那个女子的恋恋不舍,所以才会匆匆和她订婚,来彻底断绝心中无法割舍的眷恋。
这些日子,他间或的失神,难掩的迷茫,深藏的落寞,她一一看在眼里,好几次,她都忍不住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她。可是她不敢问,爱得越深,就越卑微。她怕一问出口,就连自欺欺人都不能够。
“如萍,你怎么了,是不是和书桓吵架了?”关切的面容,关切的话语。
如萍笑了一笑,那笑却比哭还凄凉:“吵架?我们怎么会吵架呢?我们在一起,连话都没有几句。”她哭泣着扑入杜飞的怀中,“杜飞,我要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杜飞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心底涌起难言的苦涩,有多久没见到书桓自信飞扬的笑了,有多久没见到如萍悦然甜美的笑容了,而他自己,又有多久,没有真正快乐的笑过了。
如同一场困局,他们困在局中,每一颗棋子都动弹不得,生不如死,而唯一的出路,是那个叫做陆依萍的女子。
书桓醒过来的时候,窗外天际已经泛起浅浅的白色,逐渐渗出淡淡的红,淡淡的橙,淡淡的金。像是那天她穿的茜色长裙,薄透明亮的红色,背对着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掐着花瓣:“你们说的跟真的一样,我还没有考虑清楚呢?”
他一下子就慌起来:“什么事情还没有考虑清楚啊?”
“你脾气那么坏,我又不知道要不要嫁给你,我还要想一想。”
他急道:“什么,你还要想啊?”
他轻叩她的肩,小声地问:“哎,你真的还要想想看啊,那我以后都让着你,好不好?”她的脸依偎在他胸前,发间幽幽的暗香,淡淡的若有若无,却萦绕不去,她的声音低低的,如同梦呓:“那你要一辈子让着我。”
他在她鬓发上吻了一吻,说:“好,我一辈子都让着你。”
终于是完了,他与她的一辈子。她以如此决绝而惨烈的方式,彻底结束了与他的一切。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她却硬生生从他心中撕裂下来,摔碎在他面前。从此以后,他再也不能奢望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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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梦回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走出报社,何书桓有些茫然,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以前,下了班,就急着往大上海跑,主编还开玩笑地说过他,去大上海比上班还积极。后来,依萍离开了大上海,就开始天天往她家跑。
他恍恍惚惚地想着,脚步顺着熟悉的路线,走过巷口,踏上石阶……
他在大门前站定,手颤颤地僵在门上,仿佛就如往常一样,只要轻轻叩响院门,过不久后,就可以见到那个精灵般的女子,浅浅地笑着,明媚如同六月骄阳,她低唤:“书桓。”
背后轻轻的脚步声,让书桓怦然心悸,回过神来,他迅速闪身,躲在院门旁边,看着她一步一步的走近,心跳得越来越快。她又瘦了,穿了件秋香色织锦缎旗袍,隐隐透出金色暗绣,腰身不盈一握。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走着,书桓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她,就怕她不小心绊倒。
依萍扶在门上,拿出钥匙,摸索着去开门,几次都没插进钥匙孔,她微微皱起眉头。书桓忍不住笑了,她还是这个样子,生气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仿佛浸了水,盈盈一片,眉毛微微皱着,一脸的不耐烦。
空气中浮动着丝丝酒气。他的心一沉,酒气?她喝酒了!
以前她在大上海唱歌,他心里多少是有些不情愿的。她盈盈立在台上,明眸流转,巧笑嫣然,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绚丽的光彩。那光彩令他目眩神迷,亦令台下的众人失魂落魄。他承认,他真的很介意。
可是,她纤尘不染的目光望过来,纯净清澈,眼眸里,惟有他的倒影。
唯一一次喝酒,是和他赌气,那时他们正在为如萍冷战。
“如萍。”他心中浮起淡淡的苦涩。
依萍已经开了门,走进去,反手关门。她的身影随着渐合的院门,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他眼前,最后,终究只剩下黑漆的院门在他眼前静止不动。
他伸手缓缓抚过斑驳剥落的院门,门居然“吱呀”一声开了,满院黑暗无声,只有依萍的房间透出幽幽灯光。
依萍进了客厅,低低的叫了声:“妈。”没有人回应。她这才想起孤儿院好几个孩子一起发烧,母亲留在孤儿院照料。也因为如此,她今晚才会喝得这么醉,平日里也差不多天天酗酒,多少总有些顾忌,保持着几分清醒。母亲强颜欢笑的样子,像一把很钝很钝的锯子,缓缓割锯着她早已血迹斑驳的心,一下又一下,心痛到了麻木,她也就能狠心地假装看不见母亲眼中的伤痛。
其实心里是清楚的,母亲一直都强烈反对她在大上海唱歌,可是那天她告诉母亲自己的决定,她居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不知道母亲是怎样说服父亲的。她只知道她那时的样子一定很可怕,那是心既已死,万念俱灰的绝望。
究竟是有多绝望呢……
竟令母亲,没有半分犹豫地答应让她重回大上海;令母亲宁愿容忍她的荒唐放纵。
那一定是如同死亡一样的绝望吧。
胸口灼痛如绞,眼前一阵阵发着黑,她扶住书案急促地喘息着,她的身体,好像愈来愈虚弱了。止痛药的量不断加大,愈加频繁地服用,还是觉得痛。她顺着书案一分分地滑下去,缓缓合上双眸,好累,若是能一直睡下去,应该也不错吧。
“依萍。”
恍惚间,似乎又听到了一度熟悉而温暖的声音。“是他吗?”依萍的唇边慢慢勾起一抹虚无的笑容:“幻觉吧。”
“依萍。”书桓紧紧地抱住她,却见她眸底一片空洞,暗淡的近乎失去焦距。他心中骤然一紧,颤栗地抬起手,轻轻摩擦着她纤弱柔美的脸庞,语气温柔:“依萍,是我啊,我是书桓。”
依萍迷茫地睁大双眼,想要看清他的眉眼,视线却是一片模糊,无法清楚。她微微蹙眉:“书桓,书桓是谁啊。”书桓的心惶恐到了极点,忍不住用力握紧她的肩,声音已微微发抖:“依萍,我是书桓,你不认得我了吗?”
“书桓,”她的声音飘忽如梦,眼底的迷茫一点点地清晰起来。“书桓?书桓是我的,我的书桓。”书桓心头一阵狂喜:“对,我是书桓,是你的何书桓。”
依萍却对他的话恍若未闻,仿佛沉浸在梦中,轻声喃念着:“书桓,书桓不见了。我到处找,一直找,拼命地找,拼命地找,还是找不到他。”她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以为是我把他弄丢了,原来是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书桓已经快要崩溃,压低了声音,柔声道:“依萍,我就是书桓。”
依萍忽然嫣然一笑,纤长的手指柔柔地抚上他的面容,指甲上一点淡淡的红色,光亮剔透,晃花了他的眼。“没关系,他不要我,你要我吗?”眼神似水迷离,说不出的妖娆魅惑。书桓一颗心怦怦乱跳,呼吸已经开始急促。终究强自忍住,艰难地推开她:“你喝醉了。”
依萍仰面笑了起来:“喝醉了,不是更好吗?”声音似含了蜜糖,甜甜软软:“你知道大上海每天晚上有多少醉鬼被丢出去吗?他们每个人,都想把我灌醉。”
书桓眼中蓬地燃起两簇火花,极力隐忍着不发一言,紧握的手指已经泛出可怕的青灰色。
依萍莹白如玉的手指顺着他的肩膀轻轻下滑,指尖一点朦胧的红色,仿佛跳跃着的一簇小火苗,轻微的触碰,却带来灼伤般的疼痛。她的手触到他手指上的戒指,微微一顿,书桓慌乱地抽手。她却偏偏不肯松手,抬起头,灵动的眼眸带着浅浅的戏谑,“原来……你有未婚妻哦。”
书桓低下头,不敢看她,轻轻地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刚掰开一根,另一根又重新握住。感受到他的无可奈何,依萍笑得更加开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看不清他的样子,可是扑面而来的温暖,带着阳光的气息,很熟悉。他温柔的抱着她,温柔得像是抱着珍贵的珍宝。仿佛很久以前……曾经……曾经也有人这样抱着她,如同抱着珍宝一样,温柔的、紧紧的抱着她。她的手软软地环住他的腰,脸依偎在他胸前:“你放心,我连你的样子都看不清楚,我不会缠着你的。”
书桓的一颗心迅速沉到了谷底,她根本没认出他,他不过是个陌生人,今天换了任何一个陌生人,她都会……愤怒和难堪充满整个身躯,他几乎是逃也似的推开了她。身后是一片静默,他不敢回头,在极度的嫉妒与心痛中,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他只能强忍住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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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错过
醒来天已经亮了,右手温暖地被人握在掌心,依萍有些迷茫地转过脸,江辰逸笑着说:“你醒啦。”
朝阳的光线照在他脸上,眉目磊落分明,依萍微微觉得眩晕,依稀有痛彻心扉的感觉,不能想也不愿再想,缓缓绽开一抹微笑:“你怎么来了?”
江辰逸心头微微一窘,他早上刚从苏州回来,听佣人说昨晚有女的打电话找他,却只唤了一声名字就挂断了,他家里的号码知道的人并不多,他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她,一直打她家电话又打不通,心里顿时不安起来,匆匆忙忙的赶到了她家。
他伸手抱住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想你了。”依萍听他这样说,也半真半假地岔开话题:“你一大早来我家,要是被小报记者拍到照片,你那些莺莺燕燕又要来烦我了。”
他大笑:“你不是应付的挺好的吗?”
依萍无奈的叹息:“我觉得那位康小姐挺不错的,名门闺秀,人又温和斯文,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眯起眼来,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波澜:“我也挺不错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依萍心里微微一惊,脸上却是云淡风清:“算了吧,你可是满园芬芳,姹紫嫣红,我没兴趣去凑那个热闹。”
他嘴角向上轻轻一扬,仿佛是笑了,将头俯在她肩上,不再说话。织锦缎冰冷地贴在脸上,阳光下,金色的暗纹明显起来,依稀可以看出花朵的形状,一朵一朵地在眼前绽放。就像那一日母亲脚上穿着的绣花鞋,他推开门,她悬在房梁上,白缎绣花鞋,重重叠叠的绣着茉莉花,小小的白色花朵,一朵一朵绽放在他的眼中……最深重的寒意从体内透出来,那种看着最珍贵的东西在眼前消逝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是永不能摆脱的梦魇。
他紧紧搂着她,四周都是彻骨的寒冷,惟有她是温暖的,她的发轻轻擦着他的下巴,发香幽幽,给了他一种奇异的镇定安稳。
感受到箍着她的手臂越来越用力,依萍回过头,柔声问:“怎么了?”
江辰逸平复心情,慢慢松开手,笑了一笑:“有点累。”
依萍见他神色疲惫,轻声说:“你休息一会吧。”他一晚上没睡,极是困倦,此刻放下心来,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依萍替他盖好被子,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一转脸看到客厅饭桌上放着的粉色保温桶,脑中嗡地一响,整个人重重的一震,她恍惚间疑心自己看错了,可是明明那样清晰,粉色的保温桶,上面画着一只粉嫩嫩的小猪,在朝阳淡淡的金色下,每一处轮廓,都那么的清晰分明,圆圆的耳朵,翘翘的鼻子,卷卷的尾巴。
她脚步有些发软,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
上次她受伤,虽然没有伤到筋骨,脸上、身上的伤却不少,医生说要忌口,她一向是无辣不欢,连着吃了两天白开水一样的食物,已经受不了了,于是摇晃着书桓的手臂,可怜兮兮地叫:“书桓,书桓……”
往常这一招百试百灵,这一次书桓却无比坚定的摇头:“不行!”她气得一整天没有理他,第二天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暖暖的东西贴在脸上,她睁开眼睛,一只粉色的保温桶,上面画着一只粉嫩嫩的小猪,鼻子翘翘的,十分可爱。
他指着小猪笑眯眯地问:“像不像你?”打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盛着的白粥,晶莹如玉,温糯香甜。
她后来才知道,老福记粥店是出了名的“店小欺客”,很多名流富商去喝粥也得预约排队,可是她养伤的那一个星期,每天都能喝到这样香甜软糯的粥。
依萍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保温桶上画着的小猪,一点淡淡的暖意,顺着指尖,一丝一丝地渗进心底。她想起昨天夜里,那温暖的怀抱,那怀抱温柔的抱着她,温柔得像是抱着珍贵的珍宝。她以为自己在做梦,所以才以为是书桓,以为是书桓在她身边,却原来不是梦,原来真的是他。可是,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他们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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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细微的一点声响,依萍恍惚地抬起眼睛,下雨了。雨淅淅沥沥地落着,点点滴滴,都仿佛落在她心上。清冷的雨汽夹在风里吹进来,她轻轻打了个寒噤,怀中的保温桶,透出一点薄薄的热气,这热气也一分一分地让冷风卷走,再不残留半分温度。
何书桓静静地站在路灯下,雨越下越大,四面都是哗哗的雨声,茫茫雨雾中,所有的景物都已经渐渐模糊,唯有停在巷口的那辆银灰色林肯汽车是那么的清晰刺眼。刚才在她家里,他站在门外,她微笑着依在那个男子怀中,昨晚的那一声辰逸,说不尽的柔媚婉转,旖旎风光。
明明知道是绝境,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出现在他眼前,就像那天乍然在报纸上看到照片的那一刻,就已明白再无一丝回头的希望。可是没有办法克制自己,只是固执地等在路灯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绝望。
杜飞睡眼惺忪地推开房门,何书桓整个人湿淋淋地陷在沙发里,窗外电闪雷鸣,雨打在窗上,啪啪作响。这情形实在太诡异,他狠狠地掐了一下手心,确定自己不是做梦之后,迟疑的,小心翼翼的问:“书桓,你没事吧?”
何书桓沉默不语。
杜飞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他自己就是一个乱七八糟的人,现在,却要他照顾一个比他更加乱七八糟的何书桓,书桓手上的伤,他想起来都觉得后怕,要是他再晚一点发现,他的左手就要废了。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拉起书桓,将他推进浴室,“洗澡,换衣服,你的手伤还没好,何书桓,你是不想要手了,还是不想要命了。”
杜飞无力地靠在墙上,再这样下去,书桓是完了,他也命不久矣。以前他总是站在如萍的立场考虑问题,他爱如萍,他希望她能幸福,所以尽管心如刀割,他还是带她去了绥远,他努力地撮合她和书桓,他以为只要让她和书桓在一起,她就会幸福,而只要她幸福,他就是幸福的。可是他错了,爱情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情相悦。他其实很清楚书桓内心的矛盾和挣扎,他知道他爱的是依萍,他知道他看了日记就会后悔,为了如萍,他收起了钥匙。他推波助澜,使得事情发展到了如今不可收拾的地步,他让三个人都陷入了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
杜飞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但愿不会太迟,但愿一切都还来得及。
何书桓走出浴室,一眼就看到了那本日记本,那本给他的爱情带来毁灭性灾难的日记本,宝蓝底子蓝花暗纹,墨绿镶边。
他颤抖地伸出手,手指轻轻划过绸缎封面,一丝寒意沁入心扉,他竟然害怕起来,他这样懦弱,他连翻开日记的勇气都没有,他怕再看到令他伤心欲绝的句子,他无法再承受一次这样的打击。而他更害怕的是,日记里隐藏着与现在截然相反的真相,如果是他误会了,如果她真的是爱他的,那么他对她做了什么,他对她做了什么?她是那样骄傲刚烈的人,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
冰冷的眼泪漫出来,以前他们吵架,他就在路灯下等她,他们好像常常吵架,为陆伯伯,为如萍,为尔豪,为梦萍……可是她好像没有真的恼过他,只要他在路灯下等她,她就会原谅他。可是这一次,她永远也不会原谅他了,今生今世,他再也等不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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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医院
大上海门口灯火通明,五色霓虹在夜色里缤纷闪耀,红、紫、橙、蓝、绿……绚丽的灯光映着墨色海报上的绯色倩影,明灭如同华丽的幻境。
何书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熟悉的眉与眼,明明是如此熟悉,却又陌生得根本无法靠近。如果说以前的依萍是一朵清纯娇艳的白玫瑰,现在的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暗夜中的黑色曼陀罗,散发着致命却妩媚的诱惑。
他紧紧攥着拳,她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耳畔,“你知道大上海每天晚上有多少醉鬼被丢出去吗?他们每个人,都想把我灌醉。”这句话像毒蛇一样啃啮着他的心,令他辗转不宁,令他发狂,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大上海。
舞池里灯光幽暗,人影摇曳,细语轻声,扭扭捏捏,半推半就,欲进故退,暗香浮动于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之间。
何书桓一眼就看见了那抹酒红色的身影,真丝晚礼服,腰线下散缀无数水钻,莹莹流转着潋滟华光。波浪似的卷发沿着肩颈优美的曲线垂散下来,雪色的后背若隐若现,耳上一对纤巧的红宝石耳坠,彤艳鲜亮,越发衬得肌肤胜雪,容颜如玉。
黄中齐端着酒杯,凑到依萍身边,色眯眯的道:“该你喝了,这次我一定能喝赢。”
依萍微微一笑,接过酒杯,就在她举起酒杯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出,拿走了她手中的酒杯。
“这杯酒我替她喝。”
依萍的身子微微一震,却并没有回头,撇了黄中齐一眼,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嫣然道:“你等我一下,等会再陪你喝。”
黄中齐狠狠瞪了何书桓一眼,不情愿的走了。
依萍冷漠地垂着眼帘,从银质的烟盒里抽了支烟,点燃,吸了一口,吐出袅袅轻烟,淡淡道:“有事就快说,我还有客人等着呢。”
书桓的心揪起来,她这样冷淡疏离,对他像是对着一个陌生人,他宁可她恨他,也好过对他这样视若无物,他从来不曾这样无措过,二十余年的人生,他一直都是自信且骄傲的,学业,事业,爱情,皆是一帆风顺。
他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依萍,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谈谈,好吗?”
依萍无谓的勾唇一笑,斜睨着眼波,扫了不远处一眼,“如果你出的起价钱的话,我不介意多加一个人,一瓶酒五十块,你要是能喝赢他们,我就跟你走。”
书桓心中一股怒火喷涌,极力压制,头顶霓虹灯五颜六色的光线,仿佛是一簇簇锐利的针尖,密密麻麻地扎在心上,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沙哑:“好,我喝。”
依萍斜倚在沙发上,一支接一支地点着烟,却并没有吸,淡白的丝絮四散开去,拂在脸上,有一点呛人。耳中是喧哗的笑语声,隐约听到熟悉的音乐,她辨了很久,才听出是Jambalaya,欢快活泼的旋律,却让她压抑的透不过气来。
指尖传来一丝灼痛,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灰白的烟灰落了一地。她渐渐回过神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他已经不在了,她掐熄了烟头,若无其事地问:“喝醉了的人呢?”
身边的保镖恭敬地回答:“自然是按老规矩,扔在了门口,白小姐放心,他们都带了司机下人,不会有事的。不过外面下着雨,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她“嗯”了一声,低头又抽出一支烟,划着火柴,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划燃,点着了烟,指间艳艳的火光,仿佛灼人,一寸一寸都烫在了心上。她终究忍耐不住,将烟在水晶烟灰缸里掐灭,向门外走去。


2026-02-14 19:3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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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日记
杜飞急冲冲的赶到了医院,这个何书桓,最近进医院的次数也太频繁了。叹气,他最近叹气的次数也太频繁了,这样经常叹气,一定老的很快。
日记交给他时他不看,半死不活地躺在医院里又催命似的打电话让他把日记送过来,叹气,好吧,他心胸宽广,不跟一个神志不清、奄奄一息的病人计较。但愿书桓看了日记之后,能够尽快恢复正常,要不然,他实在是吃不消了。
宝蓝色绸缎封面,绣着一簇一簇暗蓝的花纹,阳光下泛着幽幽寒光,何书桓伸出手去,用食指轻轻触摸着,冰冷冰冷的,这冰冷变成一种恐惧,一种绝望样的恐惧。可是他不能再逃避下去了,他定了定神,翻开日记。
“今天接到了音乐系的录取通知,我迫不及待的想要告诉妈妈这个好消息,刚走到路灯下,就看到王太太寒着脸从家里出来。我们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再没有钱,只怕又要被赶出去了。我想起了福熙路那栋华丽的别墅,那里的人如同公主和王子,高贵优雅地生活着。而我和母亲的生活却卑微如蝼蚁,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够活下去,永别了,我的音乐系。”
书桓的心微微抽搐着,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考上了音乐系,她就是这个样子,只会对自己在意的人微笑,把所有的眼泪和痛苦,都隐忍心底,坚强的令人心疼。
“我怎么生活的这么悲惨,这么无助呢?难道上苍在考验我?我不能被打倒,生活愈困苦,命运愈坎坷,我就应该愈坚强。我现在的责任不止要奉养妈妈,还有雪姨那一群人的仇恨等着我去报复,只要有志气的人决不会忘记她曾经受过的耻辱!”
“接连的碰壁,逼得我开始面对现实。妈妈瞒着我替人洗衣服挣钱,家里好几天没有米了,房租不能再拖了,妈妈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可盈又出状况了,李副官和李嫂的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一想到这些,整颗心都是焦痛,好像又回到了八岁那一年,站在空旷冰冷的医院里,那么的绝望无助,身边那么多人走来走去,我却孤单的一直发抖,那一刻,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从今以后,再也没有父亲,不论面对什么,都没有任何人可以让我依靠。当初我从大上海走掉,觉得自己无法抛弃已经所剩无几的尊严和骄傲,原来,只是没有被逼上绝路,挣扎了这么久,我终究还是要往这条路上走!”
书桓只觉得心痛得快要窒息,这十多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的坚强,又是什么样的苦痛逼出来的?他有什么资格去苛求她,他凭什么要求她忘记伤害,和“那边”化敌为友?为了他所谓的完美主义,他将她心底最不可触的伤口揭开,他逼着她面对她最不想面对的人,他让她在“那边”一次次受尽伤害与侮辱。他以为自己是为她好,然而他的所作所为,却是在她的伤口上一次次地撒着盐……该死,他实在是该死!
“在大上海唱歌的事,一直不敢告诉妈妈,她一定会强烈反对的,在许多人眼里,歌女意味着自甘堕落,我却有些喜欢这个工作,音乐系与我无缘,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唱我喜欢的歌,虽然会有一些小麻烦,也比过去看雪姨的脸色好。为了妈妈,为了李副官一家,我一定要坚持下去。”
“何书桓,他实在是一个好奇怪的男孩,好像是上天把他指派到我身边,要他充当我的保护神,他总是在我最悲伤无助的时候出现,给我力量和安慰。我发现自己开始依恋上这种被人保护,被人疼惜的感觉,不再是一个人,身边有人陪着,有人可以依靠。今天,在落日下,他的那个‘你’字真的深深打动了我。但是我依然非常困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不,我有太多问题,太多烦恼,我不要再增加一个,保持距离是我给自己最大的忠告!”
冰冷的东西自眼眶中涌出,日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墨色的字迹一丝丝地晕开,成了模糊的一团黑色。尔豪一直警告他,依萍是有毒的,依萍是炸药,她会把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都炸得粉身碎骨。他却知道,那个浑身是刺的女孩子,有着全天下最柔软的心,她是个太容易满足的人,只是想简单地活着,竭尽全力的,想让自己在意的人幸福。
“今天我在那边有个大发现,原来何书桓竟是如萍的男朋友,雪姨对他几乎已经到了卑躬屈节的地步,这使我非常震动。后来书桓追随我到了公园,我知道我应该拒绝他所有的示爱,但是,如果我抢走了书桓,不是正好可以报复雪姨他们么?我要不要这样做,我被诱惑了!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书桓的心依旧无法控制的颤抖着,他咬了咬牙,往后翻了翻,找到了那一页。
“何书桓,我怎么会在乎他呢,他只是我的一个战利品而已,如果不是为了报复那边,我根本就不会对他注意,他拽什么,他以为我真的爱他,我才不爱他呢。我爱的是胜利的滋味,要的是报复的快感,让他回到如萍的身边去吧,说不定才是我的解脱呢。”
第一次看到这些话,对一向骄傲自信的他无疑是致命的打击,最爱的人对自己的柔情万种深情款款,竟然是一场骗局,可笑!可恶!可恨!心里最美好的一段感情,变成了一场笑话!他更恨自己,她不过是在玩弄他的感情,他居然信以为真。明明知道只是一场骗局,他却再也拾不起沉沦的心,他竟然连忘记她都做不到!越是逃避,就越是痛的刻骨!于是他选择残忍,选择了断,他选择与如萍订婚来斩断难解难舍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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