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就凭这一瞥交流了所有信息?"夜枭子说。"不,不是。那个时候我完全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知道他有话要说并且要说的话都在眼神里(我甚至无法看见他的眼睛)但我的确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一点也不清楚。"夜凌云说,他面前的水杯已经空了一半。他很快会再见到戴银色铁面具的人并且听到他埋在眼睛里说了却没有听到的话尽管那一刻到来时他没有意识到。她来了,夜莺来了,他们像潮水一样退去她就如月色升起甚至他认为她早就等在那里那双红眼睛一直遮在黑影子似的树木后面只是默不作声。"你愿意加入云蝠军团吗?"她说。云蝠军团。嘴唇吁成一个圆两次送气可以念出"云蝠",再往两边拉扯然后外送念出"军团"。月色很明朗薄薄地洒下来散成一粒一粒光滑的闪耀的灰尘折射着彼此的光把光线送进幽暗的树荫湿晦的洞穴,一把一把的彩色灰尘散下来地面零七八碎躺满残破的尸骸"死!死!死!"眼睛沉入深海冰冷的黑色的海水涌上来泡白泡涨烙下死神来过的阴影。
"你为什么要邀请我加入云蝠军团?你不知道……"
"知道。"
"所以我才邀请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夜凌云。"
话说得迅速又安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觉得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借助类似声音的媒介短暂又快速地传达了一瞬间的想法甚至不是一字一句通过耳朵再进去脑海而是像投影仪将整个画面整个儿投影在思想的平面而他们之间只有呼呼的风在响。他又见到了他(他站在云蝠宫殿的拱门投下的阴影里银色铁面具紧紧贴在脸上适合他上半张脸每一条线条似乎天生就长在他脸上是他身体不可分割的部分)目光落在夜莺身上还是那悠扬的语调"回来了?"却是在对他说,他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他像个白色的幽灵(穿的也正好是白袍子)出没在云蝠宫殿的阴影间隙悄无声息又无处不在夜凌云见过他很多次总是一阵风过就出现了,在他弯腰的时段一片白袍子突然出现然后从他身边走过在他看向他时朝他微微点头,那双遮在面具后的眼睛渐渐能看的清(不是看得清而是传递的感情穿透面具或说眼睛里终于有了感情)总是淡淡的笑说不出意味的笑。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围在夜凌云身边总是恰到好处了断纷争解决他还没有说出口可能是未来发生而现在没有发生的困难。清冷,神秘,白色的幽灵,他在半掩门的房间朝墙壁左手贴右胸行礼有意掩藏但知道被别人看见也无所谓,他像只白鸟在夜莺头顶盘旋又飞离夜深人静躲在拱门在幽蓝火焰中投下的影子里能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像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他在夜凌云身边铺出一道无形的宁静的围墙让他在墙内从容不迫,他是看不见的屏障把一些不知是什么的可怕东西拦在外面夜凌云透过他只能看见规矩运行的云蝠军团,按继定章程行事的士兵,站岗,训练,巡逻,安排得清清楚楚没有一丝逾越,他(夜凌云)也像他们一样渐渐成了流水带上的物品而他也乐意,他很放松躺在软和的床上睡了一觉并翻了个舒服的身肌肉里的酸痛都放飞了,他很少再想起冥界饱和的空气光在里面均匀摊开像落入海里,白天黑夜没有区别仿佛把夜晚和白昼等比例混合搅拌均匀又抹上去,他也没有记起那双烙下死亡阴影的泡在深海里的眼睛。他们没有放过他,恐惧以自身为饲喂养仇恨,硕大的仇恨睁着可怕的红眼睛围着看不见的屏障打转不时亮出闪光的白色獠牙,它窥视,伺机而动,像闻到膻腥的苍蝇附在肉边驱散不开嗅到猎物腿上流出的预示受伤的鲜血对猎物穷追不舍狂吠不止的猎狗,他们吠叫,哀嚎,烧灼的怨气没有一丝水气干躁地明晃晃地燃烧把靠近的东西当作燃料吞噬。不要遇见他们,不要遇见他们。他看见腿受伤的猎物在石头原野狂奔青灰色的石头撒上斑斑血迹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追在屁股后狂吠不止,它跑进白雪皑皑的冰原披上一身黑皮仰头发出带有血腥味的犬科动物嚎叫前面是满地鲜血和折断的锄头一个灰白头发的人仰面倒地正倒在一排重重的车澈上,冰冷凝滞的空气变得干躁如沙子割得肺生疼,没有夕阳的黄昏下的黑头盔下露出蓝眼睛"杀!杀!杀!"他睁开眼弯弯的月亮在窗口嘲笑他分不清时间是白天还是夜晚(第四宇宙是永夜,此时间指钟表上的物理时间)也不知道日子过去了多久。避开他们,不要遇上他们!风很乱像乱拨的绷紧的钢弦他看见一抹紫色的光芒出现在眼前并知道它是一轮弯弯月亮的中间部分。月亮没有落下,他将夜莺按在墙上,手停在她的咽喉,她的手也在他的咽喉悬停。她瞅着他,漫不经心满脸不屑地瞅着他,红眼睛此刻不像黑夜里的碳火而是浸在冷水里的血玻璃,细小的腻滑的蛇从她眼睛里爬出冷不丁钻进衣领索向脊背。他在墙上砸出蜘蛛网裂纹的坑,夜莺看他三秒钟,拎起旁边的座椅狠狠摔在地上。"我才是将军!"他刚好能听见的平静的浅浅的声音伴随走出训诫室的脚步声消失,门口的黑暗消失了十五秒又重新笼罩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