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埔旧事
文/星光&大喵
[壹]
酒绿灯红,车水马龙。
已是夏末秋初,上海的夜空却绚烂得像盛开的繁花。
华灯笼罩下,东歪西拐的大街小巷泛着昏黄的光,不时闪闪烁烁,川流不息似有人潮涌动。
晚风拂过,扯得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那汗流浃背的车夫,却忙不停地拖着轱辘辘的车轮往前跑。
转过了七弯八角,原本四平八稳的座椅却猛然往前倾。
“啊——!”座上传来女声尖叫。
“对不起对不起……”车前传来车夫唯唯诺诺的道歉。
“出什么事啦?”方才那女声惊慌未定又平添几分恼怒,冲着车夫吼道。定睛一看却发现眼前根本没人!再把眼皮抬起平视前方,只见黑得发亮的吉普车堂而皇之地占据了狭窄巷口的唯一通道。明亮的眼珠子再往四周一转,自己这辆破旧的黄包车不知何时竟被挤到了逼仄的角落,紧挨着吉普车车尾像只摇尾乞怜的狗。而自己的车夫,正凑到人家的窗户边,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外加哈腰弓背低声下气向车里的人解释着什么。
黄包车上的人自是看不过眼了。虽说自己屈尊板车就是不愿暴露身份,但如此被陌生人欺负又怎是她司令千金名门闺秀仇心柳仇大小姐可咽得下气的?
拉低了雪花珍珠镶边草帽,捏起白纱千层堆雪长裙,拖着还不合适的水晶高跟鞋,仇心柳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车,蹒跚学步般摇摇晃晃边走边骂道:
“三宝!有什么好道歉的?又不是我们的错!”
被唤作三宝的车夫听见仇心柳的嗔怒又是一惊,急忙跑去拦住正欲上前理论的仇心柳道:
“小姐,可惹不得啊!车上坐着的是江家少爷,我们……”
“那好啊,正要会会呢!”话没说完仇心柳已一把推开了三宝,又急又慢地向前走去。
三宝却是又慌又怕,正要上去拦阻却听得车里发话;
“小姐年纪不大,何必和自己的脚过不去呢?”
仇心柳一愣,低头看看自己为了装扮成熟而不管三七二十一买下的高跟鞋,又看看距离自己还有几步之遥的吉普车,心里纳闷:坐在车里隔着车窗怎么能看得见我的鞋?
而视线绕过偌大的吉普车看到倚着另一边车门默然站立的少年,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心里的怒火又涨了几分,刚想开口训人那少年却突然移动了位置,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英俊的面庞冷冽的目光,即使是在暗影重叠的小巷似也模糊不了他精致到过分的轮廓。在三宝挡在仇心柳面前讨好求情之前,她不得不承认对视的那一刻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江少爷……对不起对不起,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这,这是仇心柳小姐,就是您今天……”
话没说完已经打结,后面的絮絮叨叨根本不是少年想听。无视被保镖拉到一旁的车夫怎么哀求,少年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仇心柳那张因为生气而红如桃花的脸,嘴角不自觉勾起的一抹浅笑被话语掩去:
“原来是仇司令的千金。”
眼前的少年眼看不比自己大几岁,但个子足足高了一个头!突然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以前挑三拣四不肯好好吃饭的仇心柳一边仰视一边鄙夷说:
“你该不会就是爹爹要宴请的江无缺元帅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儿子江云吧!”表面上趾高气扬其实心里发虚,仇心柳只是很固执地想:谁叫你刚刚说我年纪不大来着,十二岁很小吗?你也差不多吧。
少年微微皱眉,尽管也只有十三岁的光景,却还没有人敢这样数落他。正想着要答什么好,一道耀眼的光射过来,直逼得人睁不开眼。
不远处传来阵阵歌声,伴随花哨的音符点燃了寂静街巷的气氛。有保镖回话给江云说:“少爷,宴会已经开始了。”
仇心柳踮起脚尖朝巷口看——大上海歌舞厅的招牌正变幻着颜色发出妖媚的光芒。想到娘可能正在舞厅里焦急地等着自己,就后悔不该淘气偷偷坐黄包车来。一路上颠簸不说,还要碰上江云这么个倒霉鬼。一跺脚,回过头就要冲着江云发脾气,却被江云温柔地截住:
“出了巷口就是舞厅,仇小姐不想迟到就与我一道吧。”
不想迟到?!仇心柳咬住下嘴唇,心里恨道:可恶,真是笑里藏刀,明目张胆的威胁嘛!但看看手表时间果然很紧,再想到刚才事出有因——所谓一山不能容二虎,一巷不可纳两车。为了不给仇家丢脸,今天我仇大小姐就屈尊坐你那破车吧!
……说是说破车,其实就算只坐了几秒钟也是觉得很舒服的。果然是有了对比才知道奢华的美好啊。仇心柳沉浸在坐黄包车和坐吉普车的强烈反差中,完全忽略了明明只要走几步路就可以到的路程为什么江云执意要坐车,其实刚才他的车子已经停好在巷口了。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自以为是地明白:你,不会是怕我穿高跟鞋走路会摔交吧?
但这种想法,在十年后的今天,显得那么滑稽可笑。
摸着右脸颊上滚烫的伤口,仇心柳张着空洞的瞳孔望去四方——熟悉的街道,不变的喧闹,连大上海歌舞厅的字眼都还恪守着从前的模样。可为什么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呢?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