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第八最好不相许,如此便可不相续。
章武三年五月,太子继位,改元建兴,谥先帝为昭烈皇帝。
三日即除服丧期复加礼的规矩本来是他亲自上表定下的,可却是他没有遵守,除去上朝,他几乎日日服丧。本来不合礼数的举动应该有人劝阻,上上下下却没有一人反对,有的是同样悲恸不愿劝,以赵云为首;有的是知道鱼水情深心中感佩不忍劝,以刘禅为首;有的纯属是不敢劝——他的威仪更胜从前,锋芒毕露,只消一眼就能让人心胆俱裂。
秋八月,魏起五路大军,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季汉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诸葛丞相却在这个时候抱病不出,简直急坏了一众大臣。
刘禅去找他的时候他正倚着竹杖在池边观鱼。
一身素服。
“鱼在在藻,有颁其首。王在在镐,岂乐饮酒。
鱼在在藻,有莘其尾。王在在镐,饮酒乐岂。
鱼在在藻,依于其蒲。王在在镐,有那其居。”
他悠悠吟哦,声音低悦,语速极缓,却不住深深的失落和寂寥,时有停顿,仿若无声的叹息。
他确是出了神,连身后有人走近都没发觉。等到刘禅出声才明白过来,墨玉般的晔眸子中闪过一抹讶异,弃了竹杖撩袍跪倒,沉稳地称着死罪,明明是勾遽的动作,在他做来却行云流水般从容。
万千人海中,只有一个人的声音能让他惊喜地回头;车水马龙中,只有一个人的呼唤能让他欣悦地停留;刀林箭雨中,也只有一个人的安危能让他焦急担忧。
只不过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鱼不在了,水如何兴得起波澜。
他躬身引刘禅到书房,君臣落座,他点着地图一一讲述,看着面前如拨得云开见日明的少年帝王,突然就想起十几年前,也是两个人对坐而论时势,他侃侃而谈,条分缕析,定了那个将军将来的对策,也定了他自己的一生。
都过去了……
他笑着送刘禅离开,礼数周全而疏离。
不会再有人能让他敞开心扉。
他的政治才能是后世多少人想攻击都攻击不来的。扶大厦于将倾,挽狂澜于既倒。
化腐朽为神奇,变天堑为通途。
建兴三年春,他出征南方四郡。
临别间他转身望了望城门,从前都是他站在城门下送人出征,今天终于也成了被送的那个。
刘备会护着他,让他离血腥的战场远远的。
可他终究要面对战场,没有人能再护着他了。
春寒料峭。
他拢了拢身上的丞相袍服,真沉呵。
每一战都必须赢,因为不是一人行。
他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叩别君王,大跨步登上他的四轮车,给他的子民留下一个冷硬刚强的背影。究竟这背影有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楚,也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关于亲征南中,不是没人劝过,以王连为最,都是“不毛之地,疫病之乡,不宜以一国之望,冒险而行”云云,自刘禅即位,政事都交给了他,百官简直是把他当成皇帝来进谏。这并不会让他沾沾自喜,相反地,他更加严格地约束自己,不容许自己犯任何一个哪怕再细微不过的错误,然而这样导致的结果是他经手的公文越来越多,事务越来越琐碎,他出色的理政能力几乎已经不再是他引以为傲的强项,而成了他身上愈来愈重的包袱。
埋在如山的公文里,他时常感到喘不过气来,偶尔也会看着章武剑出神,忆着和下令铸剑之人在一起的那些岁月。
出神也只能控制在几瞬,几瞬的停滞过后,他又要用他温和的笑容或严厉的目光,有条不紊地批准、赞许、勉励或是否决、训斥,警诫,每每至三更甚至四更。睡不上两个时辰,他又要起身早朝。
他只能,把一身弱骨强撑成一身傲骨,一脸茫然装扮成一脸冷然。
如果放在当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信自己会看着一个藤甲片伤神的。
可他现在就是。
还记得当年他初到新野,年轻气盛不知休息,整日在日头下晒着也不以为意,一日刘备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劝他休息,当然是被他说了回去,过了两天刘备再来的时候手里却是多了一顶草帽。
“主公……这是?”他不禁疑惑。
“啊,军师出山以来谋划策略,操练人马,甚是辛苦,备结小帽一顶以表心意。”
“主公亲手所做?”
“还请军师不要嫌弃。”
他接过来看了看,突然沉了脸色:“主公是否无有远志,结小帽聊以消遣?”
刘备不想他会这么回答,一时愣住。
他紧紧拿着草帽,转身就走。
后来刘备无意中发现被他珍而重之收起来擦拭得连灰尘都没有的草帽,当时哭笑不得地指了指他:“你……你呀你呀,我真是拿你没办法,明明就是欢喜得不得了,还作出那么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给谁看呢?”
他狡黠地笑:“大公无私的样子给谁看亮不知道,欢喜的样子只给主公一人看就是了。”
“好啊,”刘备开怀大笑,“我就要我的孔明日日欢喜,长乐此生。”
……
“丞相?丞相?”
“啊!”他猛地回过神来,对着帐内的诸将歉意地笑笑,“说到哪了?”
杨仪躬身施礼:“丞相,仪以为,欲破藤甲军,火攻乃是上策。”
“是啊丞相,藤甲军刀枪不入,唯有火攻最为妥当。”
“说得对,火攻!”
“……”
他轻轻举起右掌,止住帐内的嘈杂。
众将随之安静下来。齐齐看着他,用希冀的眼光。
军粮不多了,他们耗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