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甜品店停一停。要小宙多买一支杏仁，女人与甜品，是一世闺蜜。）
呐，你去买，我绕一圈等你。
（中心街道，停车位万金难求。）

（周末总是人多，店门排起龙蛇。橱窗旁，看到一个哭泣的小女孩，紧紧贴住玻璃不放，哀哀泪落。年轻的母亲在一旁劝哄）
（为着什么呢）
（不难猜，看看我们的小时候。牙医再三告诫，还是抵不住甜蜜恶魔般的诱惑。会心笑，想我少年时，娇憨肆无忌。一抿唇，一扬首，恰逢余光里，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城市的霓虹斑斓，想起幼时母亲带我们姊妹来。争取好久，换一球小小的冰激凌。开始时候雀跃，吃到最后竟心伤起来。）
（最怕阑珊，永远热闹多好。）
（手机兀的震起来。）

（路灯下，车与人川流不息）
（都市是海，高楼大厦宛若灰色海藻，人群如鱼。茫茫中，偶而与过往旧人碰撞的几率，有多少？我算不出。彼时才晓，老话老理，用时方恨念书少）
（年少误事，偏科任性，没有学好理化数。每次考前如临大敌，卷子资料漫天抓，漫无头绪。次次低空险过，还是拉上林佑复的功劳）
（哎。林佑复——就是林佑复。方才那一刻，太过惊人。几乎疑惑见到他）

（几是失神绕回店前，久不经事，电话那头的声音竟有几分不真实感。可即便如此，音色也是沉着的，徐朗啊徐朗。）
（车停下，看见小宙也在出神）
小宙？怎么了

（跑车缓缓驶近。连小宇几时停下也未觉）
（该不是他……吧？与林佑复的记忆，早零零散散在早前的一汪海洋，各飞东西。曾经一度辗转，也偶尔漏听过他消息。可那也是多少年前）
（隔着那么多年，匆匆一瞥。谁说记忆不会错。你看，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敢认他）
没什么，方才我似乎……（老话说得对，莫要嘴上闲提人。不然，不会如此疑神疑鬼。眼睛也抬，跟着咦一声）
还问我？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沉了沉气，顾不上她隐去的后半句）
Leslie的投资出了点问题，（话讲出，才恍觉事态严重。他沉着的音色给人迷惑，像足例行问候，避重就轻，难查实际情况。）
（顿了顿，直奔主题）我得去公司找些资料，不能回家了。
（自后座取来口红的小袋子，眼中有愧疚，）你自己小心，
——替我跟妈妈解释。

（招了的士往家。一路上，心不在焉地静默）
（未进门，听到客厅传来的笑声。原是妈妈周末约人打小麻将。只来得及扭头招呼我一声，窸窸窣窣，手下摸牌不停。轻松之余，亦苦笑。看，连亲生母亲也如此看开，周末你们不来，就自有娱乐安排。真的，永远别以为自己多重要）
（转一念，也好。省我一番解释，天知道，我最苦于撒谎应付。小宇如何不来。涉及徐生，又怎么当着她面提）
（小时无话不谈，学校放课到家，叽叽喳喳，将一天事巨细皆详告诉她。待人生二十几，能说甚少。儿女的烦恼，也属于我们自己。何必一惊一乍让她担忧。连喜都少报，何况是忧）

（陈太太一伸手，又胡了牌）
（儿女不争气，牌桌也不争气。闷着不好发作，手上几个戒指都开始碍眼。正好，行宇电话来，姐妹回家吃晚饭）
（挂了电话，一口气算舒过来，和和乐乐招呼几家洗牌。没错，输牌怎样，挡不住女儿孝顺。有人需，有人陪，谁会到施府来打牌）
（叫佣人炖上甜汤，开口留人）小宇小宙一会要回来的，小宇还说买了东西（笑眯眯）一道吃饭吧，她们都说想阿姨的。
（音未落，门铃已响。招呼小宙过来叫人，眼一扫，看见一个单影子）
怎么自己？小宇不是说与你在一起。

（未想到家还要应酬。没奈何，上前陈阿姨张阿姨甜甜叫过一通。幸得，在外练就一身钢筋铁骨，灵肉分离的神功）
半途一个急电，公司召她。（脸上要露遗憾，再三表达抱歉万分。替小宇扮好孝顺女。更是为自己）
（不忘献上口红，半含娇讨好）妈妈，这是我们一起挑的口红
（功德圆满，引太太们满座唏嘘。趁妈妈来不及追问，转身躲到阳台喝甜汤）

（夜深后的街道像另一个世界，一不留神，错过了右转的路口。）
（写字楼零星的几层亮着灯，像都市里人们胼手胝足的背景色，白的刺眼，一点不温暖。）
（叹一声，打开了门。）

（窸窸窣窣的抹牌声，渐渐地，在藤椅里盹着）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候机大厅。顶灯白得发蓝，四周人影快速穿过，一个个面容模糊。不知道自己去干什么。两手空空，没有行李箱。机场人员不停地催促，小姐，你的护照呢？）
（不不，我不是）
（翻出的名册，刷拉拉地翻着纸张，找到某一页，清清楚楚指着中间的一行：林佑复。我松了一口气。是的，我找到他了）
（忽然他就出现，微笑地走过来。身上灰呢大衣，随意绕一圈的羊绒格子围巾。怎么一点都没有变。他说他在西海岸搬家，新买的房子有个庭院，买了辆车子。找的帮佣还没有就位，以后还是看着再找……）
（夜风里醒来，不免怅然。做梦还能梦得到他。但是，有什么用）

（从保险柜抱出所有文件，一份份翻看。偶尔怔神，看见脚下街灯如河。）
（上一次在这里办公事，是三年前。）
（若是这三年，我依旧在朗盛集团做事，大抵已到了什么位置。抑或，又是怎样一番不同的生活。而寂寥，像悬在头顶的钢刀，刀锋冷峭。）

（今宵何宵）
（有时候羡慕妈妈，到了她们这样的年纪，自有一套乐趣。最难捱是不上不下，玩，已经玩不动，对很多人和事渐渐失去追逐和兴趣；从此孤隐古墓，倒也好算开心了。可究竟还没死心，吊着最后一口气。寂寞呀，全身的骨头在夜里，都在咯吱咯吱唱歌）
（不喜欢拍照。青春期，原因略带微妙。别扭、害羞，在镜头前不知所从。又或者是想极力表现最好，因不如己意，难以自容的挑剔。后来，是真的怕。镜头下，苍老，憔悴，无迹可藏）
（玻璃门上倒影，无神的双眼。脸上没有表情）
（想到前途茫茫，无端端一个梦，梦中出现得不得旧年人，还会有什么表情呢？）

（标书的副本，精美厚实，翻着他要的资料，竟然已经有些词不能懂了。抿了唇努力回想，艰难的再看下一页。）
（助理来电，问过事宜匆匆挂线，彼方听起来兵荒马乱。）
（轻轻叹气，合上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