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何处,流景成殇
文/兰惜
让懂的人懂,
让不懂的人不懂;
让世界是世界,
我甘心是我的茧。
——《美丽的茧》
又是人间四月天,谷雨已过,陌上繁朵黯然,芳华褪尽。窗外阴云缠绵,翻来覆去地酝酿一场春逝的祭奠。仿佛还是昨夜,曾见举头桃花月。今却,千丈百里湘绣山水,灯火俱灭。想你心怀何等执念,始自弱冠之年,常无言。缄默,竟也如此刚烈。试问青山可曾老去,碧水可曾枯竭,苦海红尘,可有懂你的那么一行泪光动你心弦?
梵世之外,须弥之上,菩提无树镜无台。过往云烟,你轻轻地撩拨开来,而我沉睡的旧梦未经孵化,便交付与沧海或桑田。几多无奈,都被你以身作薪,烧焚成灰。忖索着是不是执著而无悔的人们,心总行走在时间之前。如同这掌中难控的空心岁月,在你我的辗转顾盼间,迅速风干。一路走来,带携着昔日许下的诺言,仆仆赴约。细雨笼罩,落花纷飞随流水。

于无声处,悄然地飘摇着,你那素衣如岚,步步生莲。然弱水隔你于迢遥彼岸,我只静坐榆柳荫下远远地观望,企盼自己也能作为凋零的一瓣,守候在美丽的山途,让你举足踏碎。
路是人的足谱/鸟爪兽迹/花泥叶土无非是插图/我走累了/坐下/变成一枚雕梁画栋的印章。
你如是说。
叹一年一天,分分秒秒,无法逆转。人走累了,还觅不到泅往对岸的渡口,于是逃禅,避开这轮回的六道。让众生度化你心,立地即成佛……才知道原来莲花从不曾离你走远。没有失约,你我对望于今生两岸,读懂了彼此瞳眸背后的万里云天。此刻,可否用我前五百年的思念捻作你后五百年的红线。侧依古佛青灯,许愿,许下一个永远。当然还要追随你模糊的背影,将薄如蝉翼的痛苦无限延展。还要拾回你遗忘了的故事,连缀成串,然后归还。也尽管光阴的强酸即将腐蚀我等待的姿态,亦是命若野草无可救药,但终是赤霞初心永不悔改。叩谢了,命运。也感恩福祉,也承纳罪业。
倥偬间,满头青丝尚未坠成霜雪,你已抵达海边。不息的浪潮召唤了你也回应了你不靖的魂灵。于是凡俗枯荣统统化为你袂上尘埃。皈依了,皈依,生生于空,归归于空。世事既然虚无,何以禀明死生?只剩些未竞之夙愿,还须自行了断。但有最后一求,请允许我卷上一轴丹青水墨,笔走龙蛇去写意你诗的轮廓,再填半阙,情思难灭。看工词丽句,可堪描摹?而你是早已错过了摆渡之人,我也暂不需苦寻渡口——命数谶我时机未到。斑驳的等待依旧侵肠蚀骨,只能继以血泪供奉。道是三心三世六道六根空,纵不断不舍不忘也必绝口不提。闭目明心,心内犹有三重景深,是晨钟暮鼓里的暮念朝思。记忆破空浮现,徒然想起那一日你激愤人世,拂袖离去,流浪途中,为佛收养。其实凭借你的灵犀,何须伏首莲台!早已参透了,禅亦梦幻空花,宿命无解。还要这般的痴信,寻因觅果,仅求一苇渡杭,竞无异于弃珠乞椟啊。也许通往你心,原本无路可走,我又哪曾读懂过你。欷歔不懂,可烟花若让人懂得,又怎能如此凄美?

叹人非金石质,难经长寿考。狭窄生涯里,你我泰然接受了上苍赐予的一段错简,梳成高山流水音和西窗烛未剪。摆渡红尘,知己何方。是你无意的成就,踏破铁履见于灯火阑珊处的短命姻缘。连时空也被你封闭,我只混沌其中,而众荷身旁,禅心是谁的。
知音彼岸歌吟,感觉到她的真实,却永不能相逢。平行的两岸,正是因为无处交汇,才使流水回沧海。想来那又何妨,原看倦了艳桃脂李,甘愿裸足同行,伴君千里尘与土。羁旅固然劳苦,电光石火骤雨霹雳均可止于我心,拈花一笑便是朗朗晴川。
流景成殇的时节,问那摆渡之人,可曾遇见拽水的裙裾,孤傲的女子,和她手执的青莲?
刀刃上确没有明天。但俗世险恶,若毫无防备,怎能抵挡绵中藏针明枪暗箭。无论是何结局,我已摆好杀阵。
行走,哪怕双足鲜血淋漓也不止歇。
行走,跋涉终了,江南的花鸟水乡,筑起一座属于梦想的芳香之城。
行走,做回真正的过客,一口饮毕今生的年少轻狂,在斜风不归的夕暮里,烂醉成泥。酒醒后,起身送长歌走远。
行走,光阴者,逆旅也。弱水之隔,使人孤绝。倘若佛心愍然,望君依稀还记我眉眼。
行走,心有知音,旭阳便在昼夜嬗递的刹那间惊蛰萌发。哪怕水起风兴,黑暗袭来,我就静坐彼岸,观你独登巉岩。
移步易景,人事瞬变,生老病死无常之苦,孰能救渡?问山山不语,问水水无言。然而人生总是值得拼却,独自前行,管什么蜚语流言。懂得的人自是懂得,不懂的终是不解。我亦不屑。
是你秀手转我乾坤,是你慧目盱衡万宇。你不是佛,是尊菩提,是起伏而恒久之岁月,是永夜腽腯育成的我的一卦良贞。若有来世,但愿化为飞鸟,栖于你日日修行的禅院青瓦檐。做一羽只有你懂,春来也盼归的梁下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