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心学习继承 大胆创造发展
小言为人,尊师长,重情谊。调京剧院后,他在上海的演出,几乎每个戏豆不忘请我这“隔壁老师”前往观赏。有时错过了进剧场的机会,我就通过荧屏补看。俗话说隔行如隔山,我对他的京剧表演艺术自然很难说到点子上。但我看着他的技艺明显长进,日趋成熟,确是由衷为他高兴,为他惊叹。
由于言派在京剧声腔中向称“阳春白雪”,其发音吐字,行腔润色,均要求格外的细腻。小言的继承,既接过其典雅、俏奇、委婉、细腻的特点,在四声的运用、嗓音的控制上严格吸收言派独特唱法的精髓,从而首先做到有鲜明的“言味”。同时,他又能根据自己音色挺拔、高亢、宽亮等特点,发挥风华正茂时期音量音域上的优势,在高音区的行腔处理上,往往有更多的自如挥洒,从而使言派迂回跌宕、一唱三叹的特色,更添清新朝气。如《上天台》中“孤离了龙书案”那段〖二黄原板〗,第一句紧接着铫期唱段尾音,在高音处起唱,用了一个柔美上挑的托腔,唱得音色丰满,灵秀洒脱。不但煞是好听,而且很好地表现了刘秀挽留皇兄的急切心情和宽厚诚意。转〖三眼〗后节奏渐趋平稳舒展,以前刘秀循循劝说,侃侃而谈,然后在圆润舒缓中也可见刚劲棱角,隐隐表露了皇家特有的威严和气度。连用十六个“三”字、长达五十三个字的垛句,他也处理得稳健流畅中见错综变化,而且层次分明、疏密有致。节奏上的抑扬顿挫、语气上的轻重缓急,声腔上的高低强弱,都能做熨帖安排,恰到好处。当唱到“孤念你!南征北战!马不停蹄!两鬓苍苍,卿还是忠心耿耿”时,他接连用了几个激越亢扬的高音,辅以娴熟的滑音、挑音,将刘秀铭感老臣忠心的感情色彩,勾画得十分真切动人。腔儿既花韵味又浓,既很好地继承了乃祖乃父的演出风格,又避开了老辈晚年受年龄身体等条件限制而只能用适应性唱法的弱点。难怪有的行家称道小言“兼具言菊朋早年的阳刚和晚年的柔婉”。
唱念翻扑,文武兼备,这是言门第三代传人另一个可喜的鲜明特色。这也可说是小言在继承中敢于突破有所创新的另一佐证。
平心而论,在当今戏曲界,象他这样全面的表演人才,确是未曾多见,难能可贵。他在《打金砖》高潮戏处,为了展示刘秀斩忠良后恍惚惊恐失魂落魄的精神心态,配合繁重的大段唱功,糅进许多跌打翻扑和舞蹈身段。这段戏曾得谭元寿同志指导,小言又根据自己条件做了安排。如他的“僵尸”,在倒地的一瞬间,双腿一蹬蹿出很远才稳稳着地。又如另一组翻扑动作,先一个仰面直起的高“吊毛”,紧连“倒扎虎”,再接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变身“僵尸”,翻得既高且飘,空灵健美;落得又干净又利落,轻松自如。真叫人看得既惊讶又过瘾。难怪著名武生张云溪看戏时,竟一度错以为前后换了个角色呢;也难怪黄宗江要对“老爷子不敢演,孙子敢演文武兼重的全本《打金砖》”表示惊叹。
同样,在他祖父当年常演的《连营寨-白帝城》里,刘备三扑火的这段戏,他也丰富了言老先生原有的程式。在某些戏眼上不按老版本,而是另作处理,以便扬己之长,力求新意。刘备的三次上场,都有武招,但技巧难度紧随人物情绪而渐次加大,从而使声腔的韵律感,武功的节奏感,与人物感情的真实感达到了比较和谐的结合。
因为小言在继承与革新这两者的关系上处理得比较科学,所以在实践中能够注意言派戏路的开拓。从近年来他所排演的十几个大小剧目看,既有言派擅长的悲剧、正剧,又有风格别致的轻松喜剧;既有骨子传统戏,也有新编历史剧、故事剧。他所扮演的身份、气度、思想性格各不雷同的众多角色,也能演来须眉分明,色彩迥异。在继承传统唱腔时,他能注重从体系的高度,即用整体性的眼光去理解把握流派特色。既尊重传统,又不墨守成规。故不仅潜心钻研言派,还兼学马派、谭派等,融会贯通,为我所用。不仅竭诚致力于传统艺术的发扬光大,还十分注意横向借鉴,向当代其它艺术品种吸取营养,以力求增强流派的时代感。这种在继承传统中既善于精心取舍,修削熔铸,又敢于吸收,敢于革新的精神,显示了一个青年演员难能可贵的艺术素养。
当然,后生起步不久,新星刚刚崛起。如从更严的标准要求的话,我希望他在未来的艺术实践中,能注意克服纤柔妩媚有余、瓷实劲健不足之憾。
“言门绝唱赖君振,霜竹成林代代青。”马少波同志给小言的这两句赠诗,完全代表着我们老一辈人对新一代的殷切期望。愿小言永不自满,锐意进取。
(原载1987年《中国戏剧》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