魑魅
夏日的烟雨，总是氤氲了一整个江南。
独立小桥风满袖。
她素手撑着殷红的纸伞，静静立于江晚桥头，细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在河水中泛起阵阵涟漪，如始终抚不平的心绪，一阵一阵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红伞微微倾斜着，遮住了她的容颜，积雨不时滚落下伞面，垂进寒衣河里，惊吓了沉睡的红莲花。
她轻轻的叹息了一声，低的只有游鱼听得见。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把白色的纸伞，匆匆朝桥上走来。雨
水顺着他服贴的长发发梢落下 ，打湿了他青色的长衫，他却并不介意，就这样踏上江晚
桥 ，与她擦肩而过。
她的伞依旧一边微垂着打得很低，与他终究是连一个照面都没有。
一个尚未蟾宫折桂的穷书生，当真以为自己是与白蛇结缘千年的许仙？
她幽幽一笑，那低笑声好不悲戚，好不无奈。
她再次低叹了声，红伞唰得落下，打在青石板的桥转上，翠竹的伞骨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她捡起它，一掷便入了水中。
浮在水面，好似红莲一般。


她露出了她的那张脸，厚厚的浓妆画的妖艳，她面无表情，只是眼圈微微翻红。
是啊，现在这个样子的你，他又怎会认得出？现在这个样子的你，连你自己都辨不出来了，
辨不出来了。
她用火红的袖子蹭着脸上的浓妆，袖子一下染上了病态的苍白，她也不在意，而是更用力地
擦着，渐渐露出原本那张秀美的脸，沉重的面具落下的时候，她自己都那样力不从心。
妆花在脸上，一点也不漂亮。
她害怕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听到渐近的脚步声，她知道又有人踏上了江晚桥。她没有回头去看，除了那个人，其他人对
她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擦擦吧。』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有些惊愕地回头，看到一个黑衣如墨的年轻
人。
『多谢。』她接过手帕，心里不禁轻笑说这人从头到脚都是墨黑的，连手帕也是。
当手帕染上了厚厚一层白色，她的妆才擦完。
『不好意思，把它弄脏了，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她有些歉意地说。
『不必。』年轻人没什么表情，转身就要走。
『等等。』她在他身后叫道。
『何事？』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脸，刀削下般的容颜在细雨里模糊不清，她愣了愣，最
终摇了摇头。
年轻人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她看了眼手中已污浊的手帕，捏紧。
这年轻人，和当年的那个他还真是相似。
雨还在下，淋湿了她的红装。
她转身下了桥。


今年的七夕，不见牛郎织女。
夏日的雨说不清什么情绪，总是说下便下起来了，冷冷的，端的将炎炎夏日边变作了春末秋初，连风里都是似假还真的潇湘气息。
有雨的七夕，总是让年轻人提不起劲的。
花灯湿在雨水的无情之中，在夜里忽闪忽闪最终还是灭了。穿着轻衫罗裙的少女，懊恼地丢下花灯，甩下男伴的手就离开，任凭人怎么喊都不回来。
自己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么？
她站在桥头，看着人世间熙【喂百度你够了】来攘往的人们，每日承受着怎样的风流纨绔，死别生离，卑贱而短暂的生命，如何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她当年似是并不曾做过这样任性的事的。说到底不过是有些羡慕。可是这世间情有几分又湮灭在何处？不过是冥冥之中那欲语还休的随心一笔，可怜了多少人苦叹有生之年浮生不若梦。
无情只怨，万般皆是命。
细雨顺着她的黑发，落到她的眉间。好像是曾经一粒朱砂，婉然一笑便是倾国倾城。
她并不那么美，可他却说，纵是天下千姿百媚，敌不过她一抬首凝眉，生莲步步。
她依旧记得，他说过的，总有一天，她要带她走，就在这桥上等他，哪儿也别去。
她哪里都没去，就一直在这里等他，等到千帆过尽，等到满身风尘。笑眼泪光里，却怎盼不到那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盼又怎样，爱又怎样？真真假假那些承诺那些过往都随着无尽的寒衣河水和着潇湘夏雨消逝流去了。
信么？不信么？
万般皆是……
她忍不住又要叹气，却在下一秒看到一个熟悉的人。


『你来了。』她说。
『你还在这里。』他皱眉。
『恩，我说过要还你东西。』她拿出了那已洗干净的手帕。
黑衣的年轻人看了她一会儿，说『不化妆的时候，你更顺眼一些。』
『谢谢。』摇摇头，她苦笑道。
他伸手要去接那手帕，她却突然又收了回去。
他等她的解释，她只是笑笑，说『我好像有些舍不得。』
『那你留着吧。』年轻人又要走，她却一步上前拦住他。
『等一下。』她说，『我说的舍不得，是因为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
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好像又回到了当年，她是富甲天下的大户人家的大小姐，做生意是生来就会的本事，从来只有她骗别人的份，从来轮不到她为别人付出真心。
不是真心，就莫要讨别人的真心。
这样的她，有多久没有出现了？
『什么？』年轻人问。
『用我的故事，和你的交换。』她说，好像这是一个多么合算的买卖。
她等着那人的回复，那人顿了很久，才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一定会同意。』


『用我的故事，和你的交换。』她说，好像这是一个多么合算的买卖。
她等着那人的回复，那人顿了很久，才说，『你怎么会知道，我一定会同意。』
『因为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叹了一声，『你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敢问芸芸众生，有几人敢说自己真的有故事，又有几人，当真能保证岁月空蹉跎？
她笑眯眯地说他有，可她的笑容并不如她想象中那么明媚。
或许，真的是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他看着她，很久，终于说『好。』
江晚桥头此刻已鲜有人行，她今日一身素衣孑然若遗世之人，她走到桥边，看河水中残损的红莲，对他说:『那便我先说吧。』
他点点头，她便开始诉说，那并不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她却常常欲言又止欲语还休，往事繁华明灭终不过是一瞬，空留得那么多的遗憾，不是思量，却是谎。
他本也是英雄，不折不扣的乱世枭雄。
可他外表看上去却是谦谦君子，一派温和，笑吟吟地握着把纸扇，朝着男子装束的她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那个七夕之夜星空下不知隽永了多少个春秋。
于是一夜可以芳心暗许，亦可以生如死灰。
她像情窦初开的少女一样，偷偷丢下了自己紫色的帕子，她知道他看出来她是女子，她亦知道，他对她同样有意。
好像易安和明诚，以为终有一日能抛下身家架子，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果不其然，次日他便寻上府来。
『在下只是来做生意的。』面对她的父亲，他保持了一份宠辱不惊游刃有余，倒是让人赏识。
她躲在屏风后面，像无数剧本里写的那样，母亲怎会不知女儿的心思，唤她出来奉茶。
她袅袅信步，却已是美艳繁缀的纱衣罗裙，他便看着她 ，笑弯了一双墨色的眼睛。她的嘴角亦浮起一丝少见微笑，双手奉茶。
他接过，她退下，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你要与鄙人谈什么生意？』
『不是和您 。』他依旧是和和气气的，轻轻放下了茶杯，『如此，真是好茶。』
『新摘的明前茶，自是好茶。』
『呵，果真是钟灵毓秀，我今日便是同贵府上大小姐谈生意。』他凤眸一抬，她脚步停住转过身来，他唰得打开扇子，『不知大小姐意下如何？』
『这么多年来，我还不曾有过赔本的买卖。』她絮絮开口，眉间一丝得意，『我终归是妇道人家，就算你赢了我什么也没有可以炫耀的，何必找我谈生意。』
『哈哈，大小姐不愧是江南第一世家的掌上明珠。』他摇了摇扇子，『小姐可否借一步谈话？』
『有何不可？』她点点头，『随我来吧。』
于是她领着他到了院里的凉亭坐下，天气忽得转阴，一时间风云变幻。
山雨欲来，风满楼也。
『要起风了。』他说。
『恩，这天下，怕也是要起风了。』她回答道。
『呵，小姐倒也是明白。』他笑笑，『我就喜欢聪明的女人。』
『我可不聪明。』她眨眨眼，『好了，你该把我的手帕还我了吧。』
『不，我可不舍得。』他故意拿出那帕子，却又收了回去。
『哪有你这样的，捡了人家的东西还占为己有，哪里像个要夺天下的人。』
『我今天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还你东西的。我说过的，是来和你谈生意的。』他收起了那手帕，转过身去，『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我也说过……』她叹了口气，『我从不做赔本的买卖。』
『你不会赔本的。』他转过身来，直直地看着她。
她躲闪着他的眼神。
『我会给你，这整个天下。』
她却摇摇头，『这个天下？呵，那太遥远了，我怕……我怕这个承诺，撑不到它兑现的那个时刻。』
『信我。』他说，然后无比坚定地重复，『信我。』
『您还真是有趣。』她看着他，『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么？』
『不知道，你愿意告诉我？』
『除非你把东西还给我。』
『那还是算了。』
『你宁愿要那帕子，也不要我的名字？』
『知道你名字的方法有很多。』他说，『但是，如果把东西还给你了，我就没有拥有你的机会了 那样即使知道了你的名字，又有什么用呢？』
『你还真是会说话。』她摇摇头，『甜言蜜语，有时反而更令人忐忑，你不知道么？』
『我知道……』他抬首望向苍穹，雨突然纷纷扬扬开始下，『我也知道，你只是在担心，才会一而再地推脱。』
『我在担心什么？』她的笑容有些撑不住。
『你在担心什么……』他淡淡地看着她，伸手想去轻抚她的黑发，突然又停了下来，『你在担心，沧海桑田之后，不过是黄粱一梦，两手空空。』
『有时候，不要把女人的心思说得太绝对，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不会负你。』他向她走了一步，『纵是大千世界弱水三千，我只要寒衣的这一场梦，纵是天下千姿百媚，也敌不过你一抬首凝眉，生莲步步。』
谁说莫把伊人负，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她踉跄着后退，冲进雨里，她开始跑，珠花一下子散落，哗啦一声纷然而落，似雨露一般，
她黑发如墨，广袖沾湿，却不敢停下步伐来。
『我会等。』他突然从后面抱住她，将披风为她系上，『我会等你，等你敢正视内心的那一刻。』
然后他便松开她，转身离开，她偷偷去看他，只见他墨色的身影无比寂寥落寞，在氤氲的江南细雨中渐行渐远看不清，她不知此刻她该做出怎样的反应，她只是默默记下他的样子，裹紧了披风，走回房。
如花美眷谁人顾，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接着便是他锲而不舍的追逐，公子送来的美玉，公子送来的红装，公子给大小姐写的诗，公子将大小姐画下来送了过来，公子在外面等了一夜，小姐怎么还不去看看……公子公子公子……
他就像阴魂不散一般，徘徊在她的左右，任她狠心冷漠，始终如初地付出。
没有那个女人，对自己倾心的人是铁石心肠的，她也一样。
那日又是一句不见将他挡在门外，他依旧是等住门口，天地间似乎只剩他一袭黑衣，立于她
的香闺下，好像望穿前世今生，都要这样至死不渝地等下去。
但相思，莫相负。
悠悠岁月，几番寒暑，此去经年陌路。
一场秋雨一场凉。
天空潇潇瑟瑟下起了冷雨，玲琅满地，落在他寒凉的眉宇间，他却连皱眉都没有一个，依旧
固执地站在他的楼下。
雨完全没有停的意思，通报的丫鬟也跑了好几趟了，得到的都是不见的结果，院里的小厮劝
他回去，他只当没听见，给他拿把伞，他也不愿撑。
他只是凝视她窗口的方向 ，等她出来。
即便她或许根本不会出来，这就是江南第一世家的大小姐。
秋雨有了愈发冷的趋势，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周遭是那样安静，安静如他们初
见的那一瞬，明明是在茫茫人海中，却一眼看到，然后嘈杂瞬间停止。
此刻也是一般。
他感到有人将伞在他的身后撑起。
『我猜到这次你一定会下来。』他转身，看到眼眶有些红的她。
『笨蛋，不知道会受凉么。』她将那把红伞塞到他的手里 ，然后转身就要走。
『你都下来了 还要回去么？』
『不回去，去哪里呢？』
『和我走啊。』他笑了，一如既往眉眼弯弯，『我带你走天涯。』
『不必了。』她转身，『我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就在这里。』
他走上前去，抱住她，红伞落到地上，他们身上都湿透了。
他附在她耳边，说，『等我。』
等我回来接你走，带你去天涯海角，为你倾尽天下，那时候我骑着青骢马，你乘着油壁车，
我要给你十里红妆，三千宠爱，万人之尊，和你永结同心，死生契阔。
至死不渝。
这本该是他给她的承诺，可他却什么都没说，她也什么都不要，她就在这里等他，等一生一
世，等到千帆过尽人老珠黄。


后来，他真的走了。
送别那日他们在桥上，他将红伞放在她手心，然后说，『哪里都不要去，就在这江晚桥上，我们初见的地方，等我。』
她点点头，然后他松开手，他离开了，可她却依然在看着，看着他再一次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手握传世的信物，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他不是没有回来看过她 ，战事吃紧天翻地覆她不是不知道，她独自经商女扮男装忍尽了麻烦
，只为给他提供最优秀的后援。她以为终有一天是会熬到头的，她以为在此之前他们是不会
见面的。
可是他回来了，那一天，他回来了。
他不是回来接她的，他只是希望她的帮忙。
『决战要到了。』他说，『我要一举攻到京城去，但是如果在途中被赫王爷的军队拦下来，
或许就不能一鼓作气，我希望你帮我拦住他。』
怎么拦？她没有问他，也不必问，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做。
画上厚厚的，艳丽的装饰，穿上纷繁复杂的红衣，江南一夜，一舞蹁跹，踏月之姿，名镇千
里。
哪怕是那个冷面冷心的赫王爷，都为之动容。
可她堂堂的大小姐，何时做过如此不堪的工作，舞姬再是名镇江南，说白了不过一个戏子，
受人压制。
她舞罢匆匆立场，带走的，还有原本的天下。
易主了。


她那一夜站在冰冷的桥头，雪是那样大森森然覆盖了整个天地，她就穿着素白的单衣等他，望穿了秋水，等他回来，带她走。
去哪里？无论去哪里。
没有你，不见你，未见你，芳心为谁吐？
窗外寒星冷月隔着雾，长夜对残烛。
镜中愁容满面发未梳，素颜眉头蹙。
自古多情总被无情误，相思穿肠肚。
悠悠岁月几番寒暑，此去经年，陌路。
周围是慌忙避难的人群，胡乱地撞到她看也不看便匆匆走过。丫鬟在一边干着急，可没有人
知道，那位公子什么时候会来。
或许，他不会来了，就像她当年一样，他现在是新帝，天下的主子。
她每日依旧站在桥头，容颜憔悴，长发未束，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多么天姿国色，只是，只是
女为悦己者容。
悦己者，现在又在何方？
又是一个七夕，天下总算是定下来了。
那一年的七夕有雨，潇潇絮絮的夏雨。
可街上的人们依旧很高兴，因为今日新帝大赦天下，为何？
『公子……公子他，立了开国第一功臣之女姜氏为后。』
呵，呵呵，开国第一功臣，笑话，天大的笑话！
简直是荒唐！若是没有她江南第一富甲在背后撑腰，何来的开国第一功臣？若不是她在千众
面前倾城一舞，何来三月得天下的佳话？
她不过是自己在作践自己，她不过是这一生错信了一个人。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天长地久，他们便是这样在红尘中擦肩而过，青史绝唱又怎样？他负了
她，她这第一富甲，最终是打错了算盘，赔了她的一生进去。
谁说莫把青春误，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谁说莫把伊人负，人间有你却胜无数。
她始终没有一滴眼泪，仍是固执地等着，他让她哪儿也别去，就在这里等他，等他来带她走
。
他会来的，他如何敢忘？
他做的买卖一点不赔本，当年他等她的，如今全都向她讨回来。
雨落在她白皙的侧脸，似泪非泪，终究是滚滚落在枯荷中。
他说，他只要寒衣的这一场梦。
她不过是一场梦。
他说她怕，怕最终黄粱一梦，谁能想到终究是一语成谶了。
她感到身后有人为她撑起了伞。
她忽得转过身去，却看到了赫王，撑着他留给她的红伞。
『它怎么在你这里。』
『你那天落在我那里了。』他淡淡地回答。
『你知道是我？』
『恩，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看你等在这里，倒是……也猜了个大概。』
『你不怨我？』
『无所谓怨不怨，我本无意天下，也不在意什么侯爷。』他依旧是漠然的表情，她却从中看
到了一丝解脱。
『你可知道，你现在还是通缉要犯？』
『恩。』
『那你现在出来，很有可能会死，你明白么？』
『我知道，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看我？』她苦笑了下。
『他不值得。』
她抬头看他，淡淡一笑，『可我没得选，我早没得选。』
浮生无你只是虚度。
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他们来了。
官兵逐渐包围了窄窄的江晚桥，他们依旧站在桥上，他为她撑起伞，红伞，像枯荷一般。
『你还不走吗？』她说，『快走吧，我不值得。』
『你值得。』他说。『或许我说不出他当年对你说过的漂亮话，但是……』
他顿了一顿，『我就在这里，在你身边，我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就在身边。
『谢谢你。』她的声音略带颤抖。
人们已经向他们逼来了。
他将伞交到她手中，『我一定要死在你前面，因为，下一世我也要等你，在他之前找到你，
一世一世等下去。』
他从她身边走过，她的发丝随他带起的清风飘扬。
她一直没转身，她怕，怕看到这个人死在她面前。
她没有资格面对他的爱情。
他真的很强，但是再强，也是强弩之末。
她似乎感到有人在轻触她的黑发，她转过身去，他倒在她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眼。
她抚了抚他墨黑的发，轻轻放下他。
她站起来，对为首的将军说。
『你们的新帝和皇后，现在还好么？』
『自然好。』那人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殿下可是承诺过，此生只有她一人。』
『哈哈哈哈哈……』她眼泪都笑出来了，『端的是她信她，告诉你们皇后，她绝对会后悔的
，因为，他早已有别人。』
『你个妖女，敢诬陷诋毁我们陛下！』
『不必你动手。』她的声音冷冷的，『我会在这里等他，一世一世。』
红伞落下，她投入了冰冷的寒衣河……
手握传世的信物，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结束了？』他问。
『恩。』
『那你为何不去找他问个清楚，偏要在此等他。』
『有些事情便是这样，活该在人世徘徊三百年。三百年，他世世打我身边走过，从未驻足。
』
三生石，三生路三世情缘尘归土。
『那么，你的故事呢？』她恢复了笑眯眯的神情。
年轻人的故事短的不可思议，可她偏偏从中听出了无数的曲折与痛苦。
『去吧。』她说，『不要像赫王一样，一旦晚了，便一生再无机会。』
『你不找他？』
『我欠他太多，不值得。』她笑笑，『谢谢你的故事。』
他点点头，从她身边走过。
『等一下。』她叫住他。
『还给你。』她将手帕递给他。
他接过了手帕，便离开了。
今生的我还在读，前世诀别的一纸书。
手握传世的信物，而你此刻身在何处？
可你转世的脸谱，究竟轮回在哪一户？
她看着残荷忍不住又要叹息。
远方撑着白色的伞的一对伴侣朝她走来，那男子分明就是她之前看到的『许仙』，而现在亦
是佳人在怀了。
他们嘻笑着打她身边走过，还是没和她有照面。
他后来是不是只有那一个皇后，她不知道，就算知道，怕也忘了。
她看着他们走过，细雨中那样甜美。
他说纵是弱水三千，只要寒衣一梦；纵是千娇百媚，他只要她一抬首凝眉，生莲步步。
想笑，嘴角却弯不起好看的弧度。
忽然她感觉有人从后面为她撑起伞。
她转过身去，是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看着他，等他解释。
他说，『我见你一直站在这里，该是需要把伞的。』
『谢谢。』
那是一把传世的红伞。
她接了下来。
他看看她，最终还是走下了江晚桥。
『对不起。』
她轻轻地说，一滴泪悄然落下。
她望着寒衣河，微微摇了摇头。
忽然红伞唰得落下，落到河里，如残损的红莲。
桥上空无一人。
后来，再也没有人看到有一位清丽的女子，站在桥头，不知等着什么……
而你转世的脸谱，究竟轮回在哪一户？
【完】


或许很久之后会有云骸的魍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