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Day's Wait》
然而,冰室自己并不认为那是在说谎。例如被女性学生包围询问午餐有什么打算、周末有什么计划时,一次次以诚恳姿态说出的对不起、已有先约,尽管确实与事实相去甚远,他也觉得和谎言有很大区别:只是经常不多想就让一句话诞生在行为之前罢了。很多时候微笑着目送学姐学妹们离开教室之后,他也会在原地发呆个几分钟,觉得未尝不可就践行了之前“和社团的学长们一起吃饭”的说法。在脱口而出瞬间是谎言的敷衍,几小时或几天后也可能成为真实,因而没有执着的必要,对于常年掩去四分之一容貌的冰室而言,是并不需向人解释阐述的习惯,也没有造成过什么妨碍——除了曾被亲近的某人评为阴暗的扑克脸。他久违地又想起这件事时是个响晴的午后,间或穿涌的风使透过树荫投落在地的光斑像一条活生生的金鳞鲤鱼。这风同样使周围三五个女生的嗓音错落起来,有些忽然飘得很远,有一句“冰室学长毕业后打算往什么方向升学呢?”忽然迫至耳边,这使他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不远处礼拜堂的钟声懒懒响起,几只过度肥胖的鸽子跌撞蹒跚了几步。就是这样一个和煦又漫不经心的午后,是习惯也是闪念,仰头从繁盛树荫缝隙里望着秋田晴朗天空的冰室辰也忽然想(并说了出来),“大概是回美国的时候吧。”
——清晨醒来时他不免想,现在能祈求的,无非是让自己知道第二天该从哪里重新开始。
进入春天后冰室发现自己的指甲长了。他脱掉毛线手套手撑起头对着教室外发呆,隔着头发隐隐被异物刺痛。他收回手审视了它们片刻,那些看似柔软的半透明物质突兀超出并遮掩了指间他熟悉的茧。冰室以大拇指甲慢慢蹭过其余四指腹,终于感知到自己已很久没有触碰那种橙色的球体了。
中午进校时和几个运动服学弟擦肩而过,其中一个瞪大眼睛喊了声队长,已卸任数月的对象笑了笑冲他们摆了手。等在门口的刘伟抱着使两米身躯都显小的纸箱,说是福井和冈村队长的份。
“谢谢。……这个内容没给错人吗?”
“还有人即将飞跃太平洋吗?飞机是今天晚上吧,明明跟他们说了不可能带走的,看来那只猩猩不止下巴连耳朵都出问题了。”
想来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冈村在送别宴上忽然撕心裂肺嚎啕大哭,十分钟后才断续问出原因是想起三年高中生活都没被女性告白过。众人沉默一分钟,福井咳了一声附议这样惨淡的人生确实生无可恋。之后店主因噪音投诉找上包间时,两个人都刚被荒木雅子赏了中学年代最后一计竹刀。有着猩猩外形白鸽内心的阳泉前队长捂着腰抽搭着倒在老队友背后又招来新一轮“别蹭在我衣服上啊!”叫骂,没几个人看到身高两米的魁梧青年缩在福井后面,不出声地用力撸了好几次鼻子。
刘伟交代了下午留学生有个聚会后就走了。冰室一个人抱着纸箱晃悠悠进了教室,给了偷瞥他的女生上前搭话的理由。看到一满箱色彩斑斓的零食少女们惊呼了几声,一轮问答后高兴地呼朋唤友开始翻检挑选。正午的阳光飘然漫入窗内落上她们漆黑的发梢和眼瞳,和几个嘲笑贪吃的男生嬉笑叫闹使那些碎光也跳跃起来。冰室低头瞥了眼手表,一个同学忽然不好意思地问他要不要也吃一点。他应付着,这次就瞥到箱底整整齐齐一排几层熟悉的细长棒状包装,顿了几秒,抬头对那女生露出了一个适当程度温和的笑容。
“不用,喜欢的就请分掉吧。”他说,“帮大忙了。嗯——把那些留给我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