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
正是人间四月,芳菲落尽的日子,这一小片水域旁密密栽着诸多桃树,此时是桃花开的灼灼芳华的时候,各色的花瓣随着清淡的香气盈满绮陌,落在水上,飘摇着去向远方。
她喜欢这个地方,一个人呆着看看花儿草儿,偶尔天际掠过的飞鸟带着一丝归家的意味,看了就让人安心。
归家。
归……家。
读起来就充满了温暖的意味。
白色面纱后,她唇角一勾,浮起一个清淡的笑意,长袖一摆,便是无数落英纷纷掉落,一地艳红刺人眼瞳。
真像是火一般的颜色,火一般烧的不顾一切。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听到很轻巧的,“叮”一声。不似环佩清脆,不似玉石悠扬,凭着天生的敏锐和作为杀手的警觉,她手指一拂,指间便拈了数片叶子。
蓄势待发。
视线放过去,只见一男子轻袍缓带坐于这一地芳菲之中,唇边带着温润闲适的笑容,眼眸灿若桃花,很年轻,笑的云淡风轻,眉宇间带着些轻松笃定,仿佛天下一切皆在他手中。
若是能凭风凌苍,他便能以浩瀚苍穹为纵横棋盘,以星烁辰光为棋子,运筹帷幄,指点江山。
张良。
他这样的轻松绝对不会来自于一个心机深沉的人。
笃定,安然,随性,洒脱。
她目光比他还淡,细眉却轻轻一挑。
下一刻竟然瞬间到了那男子身旁,见他面前摆着一副残局,似是邀人博弈。
男子动了动手指,棋子又发出“叮”一声,与刚才的无二,她沉吟不动,眼里却褪了些淡然,泛了些笑意。
烂棋。
倒不是说这人下棋烂,而是他这一副棋,真是破旧的可以。被执在那人雪白修长的指间说不出的刺目,棋子缺口不说,棋盘的木头也早已腐朽,甚至还在簌簌落下木头碎屑。
她目光闪动,在他邀约的手势中拈起一子,肌肤盈盈,比那圆润的棋子更温婉,然后伸手,指间一弹。
啪一声。
正中天元!一直保持着恬淡笑意的男子忽然一怔,像是追溯起了往事,不过也只是须臾片刻,便轻笑着摇摇头,轻漫喃道:“啧啧,不可教不可教。”
她唇边笑意一敛,覆手一抬,整盘棋子被直直掀起,朝他泼了过去。
男子忽然起身,四两拨千斤着反手一拢,所有棋子尽数收于他掌中,另一只手平平撩起,将棋盘摁下,然后把棋子放上去,动作秀致而无声,倒是衬托了她刚才的鲁莽冲动。
然而他,却不这么认为。
眼前的少女衣带当风,垂绦随扬,广袖的短裙,却裸露着一只缅玉似的手臂,纵然是这样,非但不显得妖冶香艳,反而有一分率性爽利。
一双清澈冷冽的眼,眉目间没有寻常女儿家的娇媚神态,反而隐隐带着煞气。
想到这里,他暗笑了一声,煞气,怎可能没有煞气。
作为阴阳家的杀手。
他绽开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叨扰了。”
先是没有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后来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这一片水草丰盛,桃花乱红的地方本是自己发现,却被他占了。
她本就不是在意红尘俗世的人,闻言只是勾了勾唇角,表示无甚大碍。
张良俯身,拾了棋子,收了棋盘,低眉敛睫的一瞬间遮蔽了瞳仁的无限光华,像是眼前的一线天光忽然散去一样,她心里一动,面上却声色未露的保持缄默。
不,其实,并不是缄默。
他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直起身,声音比他唇边笑意还要清淡:“在下儒家张良。”
她依旧是毫无声息,却在心底,学着他的语气——
我知道你。公元前206年,她第一次遇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