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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流浪记》BY蔡康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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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娘什么的~


1楼2012-01-09 20:25回复
    康永的序
    有一种寂寞,不是靠恋爱可以解决的,
    不是靠养小孩可以解决的。
    那是一种“念天地之悠悠”的寂寞。
    阅读,也不能“解决”这种寂寞,
    但阅读可以让我理解这种寂寞、
    让我安心地接受这种寂寞是跟我的灵魂共始共终的。
    你不想流浪吗?
    你不想从现在的生活逃离吗?哪怕是一下下也好?
    如果这样的机会来了,你会不会真的去流浪?
    去哪里?
    换个什么样的身分?
    跟什么样的人做朋友?
    要变得比较狡猾吗?还是比较天真?
    流浪完了要回来吗?还是……直接转到下一个阶段的流浪去?
    *
    对以上的这些问题,你有你的答案,我有我的答案,以下就是我的答案。
    1.你不想流浪吗?
    答:想。
    2.哪怕是一下下也好?
    答:好。
    3.机会来了,就真的去流浪吗?
    答:真的去。
    4.去哪里?
    答:哪里都好,反正不好就早点回来。
    5.换什么身份?
    答:看我遇上的我喜欢的人希望我是什么身分。对方希望我神秘,我就神秘。对方希望我蠢,我就蠢。
    6.万一没遇上喜欢的人呢?
    答:那还算什么流浪?
    7.跟什么样的人做朋友?
    答:跟我很不一样的人。我已经受够我自己了。
    8.变狡猾?还是变天真?
    答:我变狡猾,会流浪得比较好。而我流浪得比较好的时候,就会变天真。
    9.流浪完了,要回来吗?还是……
    答:会回来啊。一直流浪的话,流浪就会变成我要逃离的另一种生活了。
    


    2楼2012-01-0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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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去LA,并不是为了流浪,而是去学拍电影的。
      LA,洛杉矶,好莱坞所在的城市,电影梦子民的帝都。
      我到LA是为了进UCLA,也就是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电影电视制作研究所,是去学拍电影、学做节目。但在这样的学生生活里,常常就不由自主地进入流浪的状态、感觉到流浪的解放。
      我遇见跟我很不一样的人,跟着他们做很多我一个人时不会做的事,我有时被轻视,有时被重视;有时被耍,有时耍人;有时狡猾,有时天真。
      我知道有些人的流浪不快乐,有些人的流浪不得已。我的人生里,当然也有些小规模的流浪是不得已、不快乐的。但是在LA的这几年,我都很自在。
      我很怀念那段日子、那些朋友,我把他们写出来,让你也一起逛逛UCLA的梦中城堡,陪我回味那么靠近梦想时的滋味。
      我想用这本书纪念我很慷慨的爸妈,我也想用这本书感谢陪伴我的左治。但愿我们的人生,还有你的人生,都还有更靠近梦想的时刻会到来。
      


      3楼2012-01-09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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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流浪在鲨前。
        “在鲨鱼的鼻子前面,还有闲情逸致可以‘流浪’?”
        “有啊,可是是不得已的,因为要跟鲨鱼相处整整一学期啊。”
        第一堂课是编剧课,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授已经坐在他的位子上等我们了。
        海无德教授,很巨大、很白、眼睛很小、嘴很阔,他掀开嘴唇,对我们这群新生露齿一笑,仿佛是修炼成人形的大白鲨,在向他的猎物问好。
        “各位新加入电影圈的年轻人,编剧本的第一个原则:世界上没有人是快乐的!”
        没有人敢出声,安静了三秒,大白鲨教授很满意,吸了口气,正要继续,忽然不知道那个不要命的同学自鸣得意的接了一句:
        “不会啊,我就挺快乐的!”
        大白鲨嫌恶的眯起眼睛,瞄向出声的同学。
        “对啦,我知道你很快乐,你的牙齿还没撞断,你的轮胎还没被刺破,还没有人寄发臭的死鱼包裹给你,还没有人把三秒胶偷偷装在你的洗发精瓶子里……没错,你是很快乐,可是!!!——”
        大白鲨的小眼睛闪出小小的地狱火苗:“可是,你不是来学做菜的,你也不是来学修车的,你是来学拍电影的!你的快乐,就是观众的痛苦!你越快乐,观众越痛苦!”
        大白鲨教授因为激动,脸颊发红,他从他的公事包里,掏出一本书来,向我们用力一晃:《海无德编著:编剧学入门》。他把书“啪”一声摔在桌上——
        “观众为什么要掏出美金十块钱买票进电影院去看你编一个故事骗他两小时?为什么?为的是看你告诉他什么叫快乐吗?观众的人生还不够惨吗?还需要再花钱加排队来看别人的日子都过得比他好吗?”
        大白鲨恶狠狠的扫视全班一遍——
        “电影里的人,快乐不准超过五分钟。你的主角可以快乐四分钟又五十九秒,然后观众就要看到他牙齿撞断、轮胎破掉;要看到他快乐的打开信箱,却收到死鱼包裹;要看到她快乐的准备洗头,结果倒在她金色长发上的是三秒快干强力胶!观众不要花钱却看你爽,观众要爽自己去爽就好了,他花钱看你爽干什么?!他要看你被**冤枉、被情人甩,看你爬山爬到一半火山爆发,看你的洋娃娃被鬼附身拿着菜刀追着你杀!”
        他停下来,喘一口气,血色渐渐从他过白的脸颊上退去:“你们谁敢在故事的一开始,写下‘快乐’,或任何快乐的同义字,我就会让那个学生一整年都跟快乐绝缘。”
        如果法律准许的话,我猜海无德教授可能会在我们每个人的键盘上装设电击装置,只要有人打出“快乐”二字,就会遭到电击,
        


        4楼2012-01-09 2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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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教学效果很好,每个同学讲出来的电影故事的开头,分别是这样的:
          “阿里巴巴到了家门口,打算把车停好,结果他发现刹车失灵了,车子冲向正在客厅看电视的老母……”
          “阿里巴巴从微波炉把烤鸡拿出来,看见鸡旁边还躺了一只烤好的老鼠……”
          “阿里巴巴上完大号,才发现厕所没有卫生纸……”
          “阿里巴巴兴奋的抱起刚出生的婴儿,才发现婴儿的肤色跟自己完全不一样……”
          “阿里巴巴叫对方轻轻的咬自己的肩膀,阿里巴巴正感觉被咬得很舒服,忽然发现咬在肩膀上的是一付从对方嘴里脱落的假牙……”
          每个同学都胡扯了一个开头,阿里巴巴的遭遇越来越惨,大白鲨的表情越来越欣慰。
          我们这些还没轮到的学生,压力越来越大,阿里巴巴还能遇上什么惨事呢?第一堂课,理当要让教授印象深刻、也要让西方同学们领略我东方文化之博大精深,岂能加入大伙一起用死老鼠和假牙恶整,可是海无德教授显然乐在其中……
          正当我思路像苍蝇般乱飞的时候,忽然听到教授念了我的名字——
          “……康……永……,是这样念的吗?”大白鲨对照着学生名单上的拼音,小心的念出我的名字。
          我赶快举手答“有”。
          大白鲨礼貌性的问了我是哪个国家来的,听完后,他掀出鲨鱼牙齿一笑,说:“康永,我了解你的国家大概并不取阿里巴巴这种名字,不过,既然大家都已经选用了阿里巴巴,就请你也沿用阿里巴巴当你的主角,告诉我,你的阿里巴巴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头脑一片混乱,脑子里西游记、水浒传像发了狂的走马灯一样飞速乱闪,大白鲨依然耐着性子望着我,但脸上的鲨鱼微笑已经渐渐僵硬。
          *
          不知怎么我脑中忽然闪进一个中国故事,我像快淹死的人抓到一块木头,脱口而出:
          “阿里巴巴是一个修道人……”我说。
          “修道?修‘道’?康永,什么是‘道’?”大白鲨眯起了眼睛。
          “呃,‘道’吗?呃,这个,‘道’就是……”
          教授打断了我:“你要在美国拍电影,你的故事不能为难美国观众……”
          “是,是,阿里巴巴是一个修炼古代法术的人。”我赶快修正。
          “嗯,然后呢?”大白鲨总算又恢复一点礼貌的笑容。
          “阿里巴巴的太太很爱他……”
          我说完这句,仿佛看到那地狱小火苗又在大白鲨教授眼底闪了闪。大白鲨警告性的提醒我:
          “你接下来可不会是要说阿里巴巴的婚姻生活很‘快乐’吧?……”大白鲨对“快乐”两个字咬牙切齿的程度,是在很有恐吓力。
          “不,不,不快乐,阿里巴巴根本不相信爱情,阿里巴巴觉得爱情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只不过是短暂的甜言蜜语罢了,根本禁不起考验……”
          “那么,阿里巴巴怎么办呢?……观众花钱买票是要看戏的哦,不是到电影院来听阿里巴巴发表不相信爱情的演讲的喔……”大白鲨教授皱起眉头。
          “是,是,马上,马上就有事了,阿里巴巴魔法师决定诈死,来测验他的爱妻!”
          “哦?诈死吗?”大白鲨挑起了一边的眉毛:“嗯,怎么诈死呢?像朱丽叶那样,喝个能暂时停止心跳的药吗?”
          “呃,阿里巴巴是修炼古代法术的,他会的法术里有包括假死的方法,很容易就死掉了,心跳停止、呼吸停止,非常彻底的假死。”我说。
          大白鲨耸耸肩:“这倒挺方便的。”
          我心中暗自咒骂:你们美国电影米老鼠都可以唱歌跳舞、小肥猪还立志当牧羊犬,我的魔法师只不过表演个假死,也值得你挑三拣四的。
          暗骂归暗骂,当时只求过关,赶快又把故事往下讲。
          


          5楼2012-01-09 2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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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姆进电影系的第二年,就组了“门户合唱团”,越唱越红,红到不行,当然也就没空搞电影了。吉姆红到二十八岁,嗑药过度,死掉。又成一页灿烂传奇。
            科波拉后来的钜作“现代启示录”,主题曲就用了“门户合唱团”的“末日”,也算我们家活校友向死校友致意的一鞠躬吧。
            *
            UCLA本来以为请到了奥森·威尔斯驻校,总算可以压一压纽约大学和南加州大学的气焰,哪料到人算不如天算,空做一场好梦。
            彗星般陨落的吉姆·摩里逊也好,恐龙般倒地的奥森·威尔斯也罢,反正再大的天才也是说死就死。发过光就有爽到,活多久,是不列入计分的。
            *
            我在我系馆的置物柜,帮我那无缘的师父威尔斯布置了一个迷你小神龛。中间贴的是“大国民”最意气风发的一张剧照,照片前供了一片叶子、和小小一瓶盖的水。我还写了一个中文的“电”字,贴在小神龛的左边,再写一个中文的“影”字,贴在小神龛的右边。
            经过的同学,有的瞄到了,总不免凑上来端详一看,这时我就装模作样的用手指沾一点水,洒在叶片上。
            “这是干什么?”新同学们一定会问。
            “这是露水,叶子上的露水。”我说完,就会吟哦一段再普通不过的金刚经:“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美国同学们听到这段话,一定会收起嘻皮笑脸,很配合气氛地做出思索的样子:
            “……是吗?人生像露水、像闪电,又像泡沫、倒影吗?”他们玩味着这两句话。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指着我写的那两个中文字,问是什么字。
            我就指着“电”字说:“这就是‘如露亦如电’的‘电’。”
            然后,再指着“影”字,说:“这就是‘如梦幻泡影’的‘影’。”
            当他们凝视着这两个在他们眼中简直像符咒的中国字时,我就会加上这一句:“‘电’和‘影’这两个字合起来,就是我们学的东西。”
            这时他们就免不了小小吃了一惊:“什么?这两个字,就是中文的‘电影’吗?”
            我会庄重的一点头,他们会赞叹的摇一摇头:“……生命和电影,的确都是这个样子的啊……”
            我的新同学们看看我的小神龛,再看看我,有的点点头,有的还双掌合十,拜一拜,走开了。
            *
            吁……总算小有一点东方的神秘和优雅了,下次也许弄个小木乃伊来展示一下吧。
            


            8楼2012-01-09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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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噗嗤一笑,当然惹得流汗助教瞪我一眼,我赶紧坐正、专心上课,只见助教总算暂时把汗滴得告一段落,接下来他拿出一个神秘的黑袋子来,用力一抖,好像要变魔术。果然那黑袋子有古怪,竟然略具人形,长了两条手臂。助教解释这是防光换片袋。负责为摄影机换底片的人,就把摄影机跟底片,都塞进黑袋子里,再把两只手从黑袋的两个袖管通进去,这样,即使在大太阳底下换片,也不用担心会有光线漏进袋子里,害底片曝光。
              助教叫我们都闭上眼睛,用手去细细辨认装底片的步骤,模拟在黑袋子里抓瞎摸索的情形。大家乖乖闭上了眼,一个一个把手伸进古怪的黑袋子里,我偷偷睁开一线眼,瞥见一整班人都像白痴一样闭着眼微张着嘴,两手在黑袋子里蠕动乱摸,我脑中顿时闪过一疑问句:
              “我这到底是进到什么魔术学校来了?”
              *
              UCLA电影研究所的同学,为了每学年得拍出一部短片,每个人都得努力存钱。存钱方式各有不同,有的方式乏味,有的方式很唬人。
              班上三名男巨人之一的艾瑞克·公牛,金发蓝眼的大肌肉男,有次告诉我说,他客串模特儿赚钱打工的钱。我看看他出色的外表,完全没有怀疑。
              “他跟你说,他在当模特儿?”高个子美女葛洛丽亚问我。
              “是。”我答。
              “康永,看看艾瑞克的腿。”我依葛洛丽亚指示,偷偷望向艾瑞克的腿。
              “艾瑞克是很壮没错,可是他的身材比例有问题,他够高,可是他的腿太短了。你有看过腿这么短的模特儿吗?”葛洛丽亚说。
              “那,艾瑞克是做什么的?”我问。
              “艾瑞克在猛男秀场打工。他表演脱衣猛男秀给女生看。”葛洛丽亚说。
              “你看过他跳?”我问。
              葛洛丽亚点点头:“以前大学同学有人过生日,一伙人请寿星到猛男酒吧去玩,看猛男跳脱衣舞。”
              “跳得好吗?”我问。
              “很不错。当他跳到吧台上时,腿看起来就一点都不短了。”葛洛丽亚说。
              “你有塞给他小费吗?”我问。
              “我怎么可能只是塞小费给他而已呢,康永。”她笑咪咪的。
              “那开学的时候,艾瑞克有认出你来吗?”我问。
              “我觉得还没。”她说:“男生会忘记所有不必记得的事,这是做男生的好处之一。不过,这学期内,他一定有机会想起来我是谁的。哈……”她大笑着走开了。
              我看我们班是有的乱了。
              


              10楼2012-01-09 2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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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拍电影的人,其实随时都以讲故事为乐。再怎么夸张的故事,也能说得煞有其事。
                可是,和冥客斯教授独处一室,对着料理过的肝脏与肋骨,研究“大劈棺”的故事,还是不觉心头盘旋一阵又一阵小小的阴风。
                “大劈棺”的故事,被栽赃在庄子的头上,显然是市场的选择:孔子太正经、老子太老、庄子则刚好,他又爱讲些大鸟、乌龟、蝴蝶的寓言故事,走的是怪力乱神的路线。
                “大劈棺”在民间很受欢迎,神秘又暧昧的在各地乡间野台上演。
                在没有电影的年代,“大劈棺”这戏为观众挑战了礼教的禁忌,对儒家理想吐了一口痰“呸!”
                *
                “如果你有庄子的法术,你会不会想来这么一下,测验测验你的伴侣?”他问。
                “除非我赚得跟大卫魔术一样多,我才愿意躺在棺材里,等着被斧头劈。”
                冥客斯教授笑了:“中国人是靠着世故活下来的民族,对谁都没好处的真理,何必去乱繁乱动。不像我们老美,天真得可怜哪。”
                我有点想告辞了,还有两个同学在等我去找下礼拜拍外景的地点。
                冥客斯教授这时却打开抽屉,拿出了一粒小东西,放在桌面。
                那是一粒子弹的弹壳。
                “这颗子弹,穿过了我亡妻的脑袋,嵌在我家饭厅的墙上。”他说。
                餐桌上出现了这颗曾经穿过师母的头的弹壳,我想这才是今晚的“主菜”吧,
                我把动都没动过的中国料理移开,挪出位子来供奉这颗子弹。
                烛光下,这弹壳看起来并不狰狞,有点像颗蛀牙,从浪漫情史的嘴里,拔下来的蛀牙。
                “我娶她的时候,对她迷恋无比,没有她根本活不下去,好像中了邪一样。”冥客斯教授追思往事。我不禁想起了有关他这位亡妻,是一名“苗女”的说法。
                “到了要登记结婚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根本没有合法留在美国的资格。”
                “她不是我们学校的舞蹈系老师吗?”我问。
                “她只是学生的舞蹈社团私下请来,教大家跳点东方少数民族舞蹈的舞者。她不是正式的老师。”教授摇摇头:“但她的舞跳得真美啊。”
                “教授,你很介意她是个非法移民吗?”
                “我不介意啊。”冥客斯教授停了一下:“直到我发现她原来的丈夫,仍然跟她保持着夫妻关系。”
                “她已经有丈夫了?”
                “也是一名中国来的舞者,很帅的。”教授说。
                “所以,她跟您的婚姻?……”
                “对我来说,是个婚姻。可是,对她来说,只是取得美国身分的一招骗术吧。”教授幽幽回忆:“我被她耍了,可是她也不能得逞,她要从非法移民,摇身变成合法公民,她应该去迷倒移民局局长才对,她迷倒我这样一个教授,有什么用?”
                “那,就分开吧?”
                “不,我爱她,为什么要分开?”教授忽然生气了,坐直起来,他瞪着我:“她是苗女,她是不让人遗弃的!我怎么能遗弃她?她选中了我,我必须好好陪伴她,给她一个不同的人生!”
                冥客斯教授有点激动,我开始在脑中默默构思要立刻告辞的藉口。
                “康永,我是心理系第一名毕业的,我要把一个身边孤单单的女人逼得发疯,并不是什么难事,对吧?”
                “教授,你不用告诉我这些事……”
                “不,我知道你告诉大家那个劈棺材的故事,是想转个弯告诉大家我的故事,我知道你们的民族习惯用迂回的方式暗示一些事情,对不对?你知道是我把她逼疯的,是哪个中国人告诉你的吗?这件事在他们少数民族舞蹈界流传的很广吗?他们还在讲我的事吗?”
                “教授,我讲那个故事,只是应付编剧课的作业而已,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连一个苗族人也不认得……”我有点语无伦次,我站起来,背上背包:“教授,谢谢您的招待,还有同学在等我……”


                14楼2012-01-09 2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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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永,你记得上礼拜我们在课堂上看的希区考克的‘迷魂记’吗?”冥客斯教授忽然恢复平静了。好像有哪个开关被关掉了。
                  我僵在原地:“我记得。”
                  “你知道在美国,我们怎么认定一个人精神状况有问题吗?”
                  “……靠精神科的医生认定吧?”
                  “你知道,我有多少朋友,是受敬重的精神科医生吗?”教授显然引导我达成一个结论。
                  “教授,如果您想细谈,也许我们下次多约几位比较了解这件事的人,一起讨论吧,我真的必须走了,我迟到了。”我赶快往门口走。
                  冥客斯教授并没有拦我。我拉开门,一阵风灌进办公室,吹的白蜡烛火光乱闪,我跑向电梯,我们系馆的电梯是有名的“慢动作电梯”,当我进了电梯,按好钮,等待电梯门关拢时,冥客斯教授慢吞吞的晃到了电梯前。
                  我心跳急速加快。所有的动作片悬疑片恐怖片,电梯门都关得太慢,慢到杀手一定来得及用手把电梯门卡住。这时,冥客斯教授也轻描淡写的用手拦住了电梯的门——
                  “康永,‘迷魂记’看起来很神秘,其实只是讲一件事情:一个男人的妻子死掉的时候,又有谁能确定那是自杀,还是他杀呢?”冥客斯教授说完,手放开,电梯门轰隆隆的阖上了。
                  我一个人呆呆站在电梯里。
                  *
                  冥客斯教授告诉我的,到底是真相?还是一个疯子的幻想?
                  *
                  不管我对这次见面的感觉如何,有一件事改变了。从那星期开始,再也没有人,在半夜的系馆,撞见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在刷牙了。听说,他终于搬回自己家去睡了。
                  我退掉了他的课,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吃“肝脏和肋骨”。
                  *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如同冥客斯所说的,我并不是来自一个对真相很有兴趣的民族啊。


                  15楼2012-01-09 2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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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符合我们电影学生的副业,恐怕并不是麦锁门同学的当狗仔队,而是犹太男孩迈可?多猫的工作。迈可?多猫拥有黑卷发、骆驼睫毛、说话轻声细语、走路蹑手蹑脚、常常咬指甲,看起来像直接从“惊魂记”这类电影走出来的、人格分裂的店小二,随时会趁房客淋浴时,戴上假发冲进浴室撕烂浴帘剁烂尖叫中的淋浴者。然而,在现实生活中,多猫同学的工作,可能比杀人狂店小二还有趣。
                    多猫同学本来并没有打算告诉我们他的工作,是公牛君有一天跟女友共同观赏一部租来的片子时,竟然在片头的工作人员名单里,看见迈克?多猫这个名字。
                    这是一部什么样的电影呢?是部色情片。
                    迈克?多猫,打工担任se qin**的摄影助理。
                    如此文静神经质的多猫,竟然在这么生猛的行业工作,实在出乎大家意料。不过想想也有道理,摄影助理的工作之一,是要替摄影师对焦距,为了把焦距对准,摄影助理必须用伸缩尺,确认被拍摄物体与镜头之间的距离,要拍眼睛,伸缩尺就要拉到眼皮上;要拍脚趾,伸缩尺就要拉到脚趾上。
                    se qin**常常要拍某些部位的大特写,摄影助理多猫就要拉着伸缩尺,一一去触碰测量,若不是文静又神经质的人,似乎也很难把这么惊险又琐碎的工作做好。
                    如果你看过廉价se qin**,老是在关键时刻有点模模糊糊、抓不准焦距的话,大概就是没有请UCLA的学生参与制作的后果。
                    *
                    很多人以为se qin**随便拍拍就能看,不必动用到什么电影技术。这实在抹杀了大量 se qing电影界专业人士的努力。稍有观赏经验的人,应该都能轻易分辨电影先进国和电影落后国在se qin**水准上的差别——
                    电影落后国拍的se qin**,最常出现的不专业表现,包括:摄影师本人的影子,常常像灵异影片中的鬼影一样,默默爬上床头,越是要紧时刻,影子就越大块,活生生罩在主角脸上。为什么会有影子?因为拍片现场有白痴把灯光打在摄影师头的后方,这样摄影师的头当然会制造一个黑影出来。
                    摄影师的黑影,其实也不是什么会要人命的乌龙,别说是se qin**,就算电影大宗师希区考克有好几部大名片里,都出现过摄影师的影子,在“北西北”的一个画面里,如果放慢速度,你甚至可以看到一整组摄影人员,摄影师加摄影机加第一摄影助理加第二摄影助理再加一台超巨大的摄影用轨道推车,整组人马一大坨,全部赫然被一扇玻璃门倒影出来,活像关公带了关平周仓和青龙偃月刀一起显灵一样,可是希区考克根本不觉得会有观众放着紧张的故事不看,还分心去注意到这些东西,所以他就大咧咧让这种穿帮镜头留在电影里,也从没听观众抱怨过。他是对的,只有无聊到不行的烂片,才会逼得观众没事找事的去注意这种小事。希区考克当然没有料到他死后这么多年,会有这么多像我这样没事找事的电影学生,为了研究他的镜头,一格一格的,看他的电影。
                    抛开摄影师的影子不谈,真正会让色情片观众受苦的,是没学过电影的拍片者,似乎不知道世界上已经发明了叫“剪接”的技术,可以把多余的部分一刀剪掉,只呈现重点给观众看,即使是动物奇观类的影片,拍到动物交配过程,也懂得剪接重点,不必全程转播。可是很多电影落后国家的色情片,往往采用转播国家元首对敌国宣战记者会的待遇,一刀不剪,有多长,就播多长。


                    17楼2012-01-09 2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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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她亦懂流浪
                      “她也逃离乖乖牌的人生了,
                      比我逃得更远,
                      比我更懂流浪的自由。”
                      电影系馆的前面,有一座雕刻花园,布满了贵得要死的各类雕塑。
                      我有时候会拿着三明治,坐在波特罗塑的铜大肥女的肥腿旁吃午餐。
                      这一天,我隔着铜大肥女的腿弯,看见另一座雕像的旁边,坐着一个好看的东方女生。
                      她似乎发现了我在看她,抬起头来对我一笑,我呆住了,竟然是我的小学同学,潘。
                      会在UCLA遇到潘,我实在很意外。
                      *
                      潘跟我进的是同一家私立小学,我们两个当时常常被选作学校典礼负责上台的学生代表,她代表女学生,我代表男学生,做些无聊的事,像是对贵宾献花啦,致感谢词啦,这些妆点门面的事。
                      我们这样被搭配着上了几次台,当然就渐渐被“配对”了,小学生人生刚开始,唯恐天下不乱,能配对的,一定加以配对,所以全校同学把潘跟我配成一对,作为取笑、实验、监视、或参考的对象,也是理所当然的娱乐。
                      连小学的老师们也对潘跟我的配对很起劲,大概“金童玉女”很符合他们对“儿童纯纯恋爱”最理想的想象——不秘密、不激情、配得很工整。
                      双方家长大概也觉得这是不错的生活调剂,反正幻想一下自己的小孩“感情之路从此一帆风顺”,总是令母亲们能提早感到欣慰。
                      潘从小就是美丽优雅的女生,我始终记得她的嘴唇上方的寒毛略重,形成一片薄薄的暗影,我后来发现好多美女有这个特色。
                      潘被训练成出色的吹长笛小孩,有时她参加演奏会,穿背后有大蝴蝶结的纱裙上台演奏,我就会被梳上西装头,穿上小西装,拿着花束,坐着车,到剧院去听她的长笛演奏,等她演奏完,上台把花束献给她,在台上抱一抱。
                      我们两个在小学的走廊遇见时会彼此微笑,节日时会互赠有礼貌的卡片和小礼物,如此而已。潘跟我,显然都没有把这个配对游戏当真过,其他人都比我们起劲,但我们也不觉得演演戏有什么麻烦,何况演时,另有微妙甜味掺杂其中,并不是全然无聊。
                      小学毕业以后,我们就没再见面,也没通消息,我偶尔听说一点她的事,知道她跟一个律师订了婚。那个律师小时候也跟我们念同一个小学。
                      我以为潘就会这样结婚、生小孩、偶尔吹吹长笛,完成又一个起码看起来很幸福的人生。我没有想到会在UCLA遇见她。


                      19楼2012-01-09 20: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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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她打了招呼,她开心地笑了,说她在念咨询所,她还笑着说听人讲起我念了个怪系。她还是美丽、优雅、嘴唇上方有一抹淡青的影子。
                        潘邀我周末去找她,她要做中国菜给我吃。我去了,在她家,我遇见了一位没有双腿的、五十几岁的东方男人。潘为我介绍了他,说:“这是我的未婚夫。”
                        我很确定这个男人不可能是那个跟我们小学同学的律师。我跟这位男士聊天,他是电脑工程师,从印度来到洛杉矶,他的腿是十五岁那年,出车祸,救不回,锯掉了。
                        我那晚吃了顿愉快的晚餐,我还是没跟潘谈到什么心事,跟我们小学时相处方式差不多。何况潘整晚都很忙,她的未婚夫坐轮椅,动作有时不方便,潘都很利落的解决了。
                        *
                        这顿晚餐后的一个多月,我竟然接到潘的妈妈打越洋电话给我。我真的很讶异,小学毕业后,我就没见过这位潘妈妈了,我不知道她要跟我说什么。
                        “康永,我一直希望女儿是跟你结婚的,你们从小就配好了的……”说到这里,电话那头的伯母就哭起来了。
                        “……后来,我让她跟那个律师订了婚,我也就放心了,可以了……可是,她一到美国,就变了,原来订的婚也不管了,竟然,竟然跟一个年纪那么大,又没有腿的男人在一起……还是印度人!……”她边哭边说,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我尴尬的保持沉默。我并不觉得有必要哭成这个样子。当然我能理解这种妈妈的心情,但我真的觉得发生在潘身上的事,决不是件悲哀的事。
                        电话那头的伯母,稍微振作了些,她说:“康永,她从小跟你最好,她一定会听你的话,你好好劝她,叫她不要这个样子……呜呜呜……”她又哭起来了。
                        “伯母,你不要哭了,我看见过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样子,潘有点辛苦,可是她看起来很快乐,你让他们结婚吧,这是潘第一次为她自己做的选择。我想她终于明白为自己选择的快乐了。伯母,再见。”我把电话挂了。
                        *
                        另一种不一样的,但仍然微妙的甜味,在我心里弥漫开来——原来潘也很勇敢嘛。
                        


                        20楼2012-01-09 2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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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插楼


                          IP属地:浙江来自掌上百度23楼2012-01-09 20: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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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裴若忍教授在课堂上当堂验收大家拍得纪录片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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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授说,影片要发出力量,我这影片很够力量吧!”
                            再放了几部,都很无聊,大家开始打呵欠,轮到麦锁门跟我的作业上场,全班都一下就瞪大了眼,穿得很少的UCLA女学生们,像装了超级发条的洋娃娃般,大脱特脱换运动服,画面上出现第一个女生时,就已经有男生怪叫欢呼了。接着,画面上女生越多,教室里欢呼越热烈,五分钟匆匆播完,只听一阵惋叹,夹杂着口哨与“再播一次”的安可声,仿佛置身摇滚演唱会。
                            *
                            教室的灯忽然亮起,裴若忍教授,脸色铁青的,站在电灯开关旁边。大家顿时安静。
                            “麦锁门……以及……康永……!”他必须看看名单才念得出我的名字:“是谁给你们特权,让你们用这种下流的偷拍,来羞辱‘纪录片’这三个字的?”
                            我不敢接嘴,可是,麦锁门是不怕死的,他开口了:“教授,你下了四项要求,你要我们拍人,这些美丽的女生,都是人;你要我们朴素不花稍,我们也够朴素不花稍了;你要影片不靠旁白,自己发出力量,我们片子的力量,刚才全班已经证明过了;最后,你要我们不准找人演,我们完全没有叫人演,拍到的都是最真实的。”
                            裴若忍教授两眼已经快要喷出火来了。
                            “你们这是偷拍的下三烂行为!”
                            “所有的纪录片,都是偷拍,偷拍长颈鹿交配,偷拍快病死的土人,偷拍一朵花盛开,一棵树枯到,都是偷拍,差别只是偷拍的程度不同,只是被派的对象会不会抗议而已。”麦锁门顶嘴。
                            我承认麦锁门讲得有一点点道理,可是面对盛怒中的人类学纪录片权威裴若忍,麦锁门是在不必这么好斗的,裴教授要当掉我们两个,就像要捏死两只蚂蚁一样容易。
                            *


                            24楼2012-01-09 2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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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哼,原来我们这些爬山涉水、虫叮蛇咬,拍原始部落生态的人,在你的眼中,也只是偷拍的狗仔队而已。”裴若忍怒极反笑,很恐怖。
                              “只要不把偷拍当作坏事,教授您也不必这么生气。”麦锁门说。
                              “你侵犯了这些女孩子的隐私,你犯法了,你知道吗?”
                              “我拍完以后,一次也没播放出来看过,我只是交作业,不是拍来看的,是教授您叫我们公然播放的。”
                              “难道现在你又想诬陷我是共犯?”裴教授脸由青转红,由红转黑,似乎可以看到白烟从他头顶冒出来。
                              “纪录片,是为了传达讯息……”裴教授咬牙切齿地问:“你拍的这种下流东西,传递了什么鬼讯息?是要告诉我们,UCLA的女生都很健美吗?”
                              麦锁门楞住三秒,然后突然用手指着我说:“这由康永来回答。”
                              我大吃一惊,来不及反应,看着快气死的裴教授,我深深吸一口气,说:
                              “呃……所有动物,只有人类穿衣,穿了又脱,脱了又穿,呃……在东方哲学的角度看起来,实在,实……在……叫‘庸人自扰’。”
                              西方很多受过教育的人,只要听到“东方哲学”四个字,总会稍微动摇一下、迟疑几分,我急难之中,不得以扯出来的这几句屁话,竟然听得班上好几个美国同学微微点头。
                              *
                              麦锁门得寸进尺,竟然还有心情对我比比大拇指,然后节外生枝,还敢指着那组拍牙医治牙的同学说:“那他们拍人钻牙齿,又有什么讯息了?”
                              那组无辜的同学吓得跳起来,分辩说:“呃,牙……牙齿洗了又脏,脏了又洗,所有动物,只有人类洗牙……呃,庸,庸,庸人自扰!”
                              全班大笑鼓掌,裴若忍教授可一点也不觉得好笑,他大喝一声:“全是狗屁!”气冲冲走出去。
                              裴教授前脚踏出,后脚众同学立刻围住麦锁门,竟然都是叫麦锁门拷贝一份的,这下麦锁门可神气了:“五块美金一份,五块美金一份。”
                              非洲来的女权斗士赞那布可火大了,她跳上前,就赏了麦锁门一拳:“你这个人肉贩子!”
                              麦锁门只跟我学了三招屁用也没的剑法,难以招架赞那布的女拳。何况他当狗仔队以来,埃拳头是常用的赚钱之道。我看着麦锁门挨打,不禁同仇敌忾,于是我也冲上去,帮着掐住麦锁门的脖子:“你害死我了,我死当定了!”
                              *
                              事情过了三天,我一直坐立不安,想着要怎么样找个说法,向裴教授谢罪,只求他给个机会,让我补拍作业,我情愿深入险地,去拍吃人族的晚宴纪录片进贡给他。
                              正在烦恼,前世冤家麦锁门又来了,我其实觉得麦锁门敢作敢当,是条汉子,只是连累我也上了梁山,心里非常窝囊,现在看见麦锁门,我一丝笑容也挤不出来。
                              麦锁门却笑嘻嘻的说:“康永天皇,你放心吧,我们绝对不会被裴若忍死当的。”
                              我大叹了一声,没有搭腔。
                              麦锁门耸耸肩膀,说:“你等着看吧。”
                              *
                              等到作业成绩发下来的时候,我竟然得了“A+”的最高分!
                              我完全不能相信这件事。
                              我去找麦锁门,发现麦锁门也得了“A+”,我惊骇莫名:“麦锁门,你到底做了什么?你对裴教授做了什么?”
                              “嘻嘻,没什么……”麦锁门拿出一付双节棍,“你教我打双节棍,像李小龙那样。”
                              “麦锁门,你到底做了什么?”
                              麦锁门贼兮兮的笑了:“我跟踪了他四天,就拍到他背着老婆,跟秘书小妞约会跳热舞、还在街上拥吻,我把影片、加照片、加底片,都交给了他,我一个条件都没开哦。”
                              “你,你,你……”我指着麦锁门,说不出话来。
                              “从东方哲学的角度来看,这一切都叫庸人自扰,啊打——”他摆了个李小龙的姿势。


                              25楼2012-01-09 2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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