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笛卡《Eruption》
Author:燃潮
坚硬的、实心的黑暗勒紧他的身体,碾压着他的骨骼,如同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拥抱。
呼吸道像缠满杂草的小径,他昂起头,试图在这困局中争得喘息的空间。空气顽固地毫无波动,周围的寂静压上耳膜,血流声循环嗡鸣。与视觉退位其它感官自然顶替的规则相悖,甚至触觉也不明显,手臂的挥动和脚步的迈出无法被证实,幻觉与现实枝干合生。
肢体变钝,意识——专司不安与预感的部分——却超乎寻常的尖锐。他停止对环境的探寻,意识警惕地绷成一根弦。
毫无防备下浮出的冷光。昏暗的一束白直直打到不远处,他眯起的眼里映出黑褐的土地。紧接着,数以千计的植物枝条破土而出。自身带着莹莹的苍白色,在蹿高的过程中颤抖舞动,如同献祭仪式……接连不断,一簇接一簇互相绞缠,争先恐后地戳向上空的光源。他忽然看清它们长着细冰锥似的刺。
荆棘。
不祥感在脑海里尖利地鸣响,冷意冲洗着脊椎。必须阻止!往那里去,随便做些什么都好,阻止它们!脱离理智的直觉嘶喊着警示他。他往前踏了一步。它们似乎感知到他的动作,愈加狂躁地生长起来。
某一瞬间密密匝匝的白里扎出金色的光点,惊慌先行支配了躯体,他向前奔跑过去,脚步声成为荆棘飞窜的节奏——几乎像他命令它们如此。金色逐渐扩大,渐渐现出属于头发的光泽,他甚至确信自己看清了它的卷曲——骤然掺上红色,血液温热的红色——
他的血管里流动着冰碴。
手臂自行其是地猛然举起来,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惨剧的发生似的:“卡路狄——”
指尖在虚空中试图抓紧的动作成为号令,让仪式达到高潮,骨节弯曲的刹那,冰一样纯净又神圣的白荆棘齐齐伸长,像含羞草蜷缩一样,向中间兴奋地卷去。那张脸上的模糊瞬间被擦下——
起初是冰冷,再延伸到粘稠,然后到布料皱起的不适。呼吸声疾风一般刮动着,上方的脚步声被接纳入耳,理解有节律的指针响声颇费周折。他纹丝不动地躺在原处,没睁开眼睛。被冷汗浸湿的衣服皱巴巴地贴着后背,心脏正慢慢地冷静下来,时钟走动声渐渐压下呼吸的杂乱——他更感谢自己不用听血液的冲刺——而作为一切罪魁祸首的那只压在胸口的手,也滑了下去,缩进了被窝里。
超出认知的场景,窒息感,冰冷,刺骨的不安……“仿佛是自己杀死他一般”孕育的,像沼泽逐渐吞下他的恐惧。仿佛是自己杀死他一般。过于敏锐的神经如同被锉刀狠狠磨过,他觉得难以忍受。手指摸索着摁下台灯按钮,他揉揉太阳穴,打算下床盛杯冷水,试图以此冻住不理性的思维。
扶着床沿把脚塞进拖鞋时,他抬眼看到了书桌上那沓疾病诊断书。
想起来了……噩梦的原因大概是在那里。他的眉头拧起来,又无可奈何地松下去。三尖瓣下移畸形,患者大多数死于二十岁前。必须尽快动手术。但是他的生命无论是交付别人,还是像现在这样,由自己捏在掌心……都是一样,如此令人慌乱。
昨天他去看卡路狄亚,门开的时候,对方在病床上兴味索然地啃苹果,顺着门响完美契合地望过来,向他嚷嚷,大意是无聊死了什么时候出院云云。笛捷尔面无表情地一推眼镜:“手术要到三天后,要出院的话,我想进太平间最快。”说完无视他满脸的不爽和愈发响亮的“咔嚓”声,径直走过去记录床边仪器的各项数据。笔尖划过纸张的簌簌声里,卡路狄亚忽然问了一句:“喂,主刀医生是谁?”
原本答案也不过一字,扔出来可以子弹一样干脆利索,但他犹豫了一下,才语气平淡地说:“我。”
或许是因为分量太重。无论他能负荷与否,眼前这个鲜活立体的生命都真切地被搁在他的手心上。多么沉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不同于其他平面而陌生的诊断书或病例报告,眼前这个人是他熟知的、能够触碰到的、甚至开始嵌入他自己人生的存在。